第422章 閒言碎語(1 / 1)
王安平看著王國安揹著王興昌離去的背影,他從皺巴巴的煙盒裡掏出兩根“鐵塔”,遞給一旁愁眉苦臉的王興業和王信。
王信接過煙,就著王安平劃亮的火柴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劣質菸草的辛辣味似乎也衝不散他臉上的晦氣。
他低聲重重嘆了口氣,懊惱地踢了踢腳邊的凍土:“唉!這破事搞的!本來是好心……這下倒好,弄成這樣!”
“您那可不就是自找的?能怪得了誰?”王安平自己也點上一根,翻了個白眼,語氣帶著點無奈和埋怨,“興昌伯家那日子,本來就緊巴巴的像根繃緊的弦,現在好了,這一摔,弦怕是真要斷了。往後的日子,更難了。”
“哼!還不是他那幾個兒子不孝!”王興業在一旁冷哼道,煙霧從他鼻孔噴出,帶著一股子煩躁。
“國安哥他們?”王安平轉過頭,看著王興業,跟著低聲嘆了一口氣。
兒子多了,未必就是福氣。
國安哥自己家裡也是好幾個半大小子張嘴等著吃飯呢!以前他幹木匠活,掙的錢攥在自己手裡,日子多少還能鬆快點。
可自從隊裡收了工,他那點手藝活也得上繳記分,收入少了老大一截,自家都緊巴巴的,那還能夠顧得上自家爹孃呢?
興昌伯,底下還有個沒成家的老疙瘩兒子。
他自己瘸著條腿,一天掙那幾個工分,杯水車薪。
不到山窮水盡,哪個當爹的願意去給已經分家單過的兒子添麻煩?
王信看著眼前被寒風吹得嘩啦作響、敞開了大半的大棚草蓆,棚裡剛冒頭的嫩苗在冷風裡瑟瑟發抖,“難道這幾畝大棚……真就這麼毀了?現在再補種苗,還……還來得及嗎?這鬼天氣!”
“過幾天再看吧!或許還能夠成活呢?”王安平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嬸子,”他轉向陳桂香,“您這邊也留個心,再準備著育點苗吧。西紅柿要吃到嘴裡還早著呢,得熬到六月天。往年大夥兒都是三四月才下種,咱們現在就算遲點補,也比他們早太多了!時間上……應該還趕趟。”
陳桂香緊了緊頭上的舊頭巾,點頭應道:“哎,我知道的小平,苗床我回頭就再拾掇起來。”
王安平忍不住打了個響亮的噴嚏,渾身一哆嗦。“阿嚏!不行了不行了,三爺爺,叔,嬸子,這天兒凍死個人!我先家去了!”他跺著腳,轉身就要走。
剛走出兩步,他又想起什麼,折返回來,臉上帶著點鄭重其事:“對了,三爺爺,興業叔,嬸子,後天我準備把婚事給辦了。就請親近的長輩們過來坐坐,算是做個見證,也熱鬧熱鬧。興業叔,到時候勞煩您幫著吆喝一聲,該請的您看著叫。”
“辦酒席啊?”陳桂香問道。
“算不上正經酒席,”王安平擺擺手,“就是請長輩們來吃頓飯,也就算是我成家了哈。”
陳桂香點點頭,臉上露出點笑模樣:“那我孃家那邊……”
“那必須得喊上啊!”王安平立刻接話,“親家呢,哪能不喊?後天我讓我弟跑一趟,親自去請!”
“哎,好!”陳桂香笑著應了,搓了搓凍紅的手,臉上忽然又顯出幾分躊躇和不好意思來,聲音也低了些,“不過安平啊,有件事……嬸子尋思著,還是得跟你提一提。”
“啥事?嬸子您說。”王安平停住腳步。
“就是……就是你弟弟,跟我那侄女的事。”陳桂香臉上臊得有點發紅,眼神也有點躲閃,“倆孩子……都不小了!眼瞅著年也快過完了,你看他們倆這事兒……啥時候能給操辦一下?”
說完這話,她自己都覺得老臉有點掛不住。這話她旁敲側擊提過不止一次了,可侄女鐵了心賴在王家不走,她這當姑的又能怎麼辦?
想想也是,回孃家?吃的是大隊食堂那清湯寡水的兩頓稀粥,哪有在王家吃得飽、吃得好?
以前王安平沒回來時,王家日子雖緊巴,也比她孃家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自打王安平這能幹的頂樑柱回來,王家日子更是眼見著往上走。
她那侄女,剛來時瘦得像根豆芽菜,風一吹就倒,如今呢?臉蛋圓潤了,身板也結實了,個頭都躥了一截!
村裡那些風言風語,說安她不是沒聽見。
可那丫頭,聽見了也只當耳旁風,該幹啥幹啥,一點不避嫌。
她這當姑的能怎麼辦?總不能硬把人捆回去,回家過苦日子吧!
再說了腿長在她的身上,她不樂意,你就是綁回去了,人家不知道自己走過來嗎?
總不能將姑娘給關在家裡面,不讓她出門吧。
她爹媽都不管!她這個當姑姑的怎麼管?
王安平聞言,沉默了片刻,嘴裡哈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他抬眼看了看灰濛濛的天,又看了看陳桂香那帶著期盼又尷尬的臉,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這年月十五六歲結婚的多了去了。看那丫頭和小弟的德行,兩人怕是早就……唉!他懶得管,也管不了那麼多閒事。
“這樣吧,嬸子!”王安平終於開口,語氣帶著商量的意思,“等忙活完夏天的雙搶,人也能喘口氣,到時候再風風光光地把他們倆的婚事辦了!殺頭豬,讓大夥兒都沾沾油水,補補身子?您覺得呢?”
陳桂香一聽,臉上頓時舒展開來,連聲道:“哎!好!好!就按你說的辦!”她心裡一塊石頭算是落了地。
王安平點點頭,裹緊了破舊的軍大衣,縮著脖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去。
王興業看著王安平那裹在寒風裡顯得有些單薄的背影,又轉頭瞥了一眼自家媳婦那鬆了口氣的樣子,忍不住從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
“你哼什麼哼?”陳桂香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哼!丟人現眼的玩意兒!”王興業低聲嘟囔了一句,語氣裡滿是嫌棄,也不知是說侄女,還是說自家媳婦這做媒的尷尬處境。
陳桂香張了張嘴想反駁,眼角餘光瞥見旁邊正皺著眉抽菸的王信(三爺爺),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只是臉色更加難看了幾分。
沒一會兒,王安平就頂著寒風走到了自家院門口。院牆低矮的屋簷下,掛滿了一排排晶瑩剔透、長短不一的冰凌子,在灰白的天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他用力跺了跺早已凍得麻木、像兩塊冰坨子似的腳,又“哈”地一聲,長長吐出一口白霧,那霧氣瞬間就被凜冽的寒風撕扯得無影無蹤。
推開吱呀作響、帶著冰碴子的院門,一股混合著柴火煙氣和食物暖香的熟悉味道撲面而來,讓他凍僵的神經稍稍鬆弛。
“安平!”錢玉玉聽到開門聲,從廚房探出頭來招呼,圍裙上還沾著點麵粉,“快點來吃點熱乎的,暖一暖身子。”
王安平應了一聲,搓著凍得通紅的雙手,快步鑽進廚房。廚房裡餘火未熄,橘紅的火光照亮了不大的空間,暖意融融,與外間的酷寒形成了鮮明對比。他一邊往灶邊湊,一邊問道:“大娘,您這起來也太早了!天都還沒亮透呢。”
“唉,人老了,覺少!”錢玉玉正用鍋鏟翻動著鍋裡的東西,頭也沒抬,“冬天夜長,在床上躺久了,骨頭縫裡都發僵,難受!起來活動活動筋骨也好。你洗把臉不?”
“算了,不折騰了,我隨便吃點暖暖肚子,就回屋躺著去,被窩裡還熱乎呢。”
“你呀!”錢玉玉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把鍋蓋掀開,一股更濃郁的香氣瀰漫開來,“年輕人,成天躺躺躺,也不嫌骨頭鏽住了?多活動活動好!”說著,她麻利地拿起一個大碗,用鍋鏟剷起幾塊貼在鍋邊、烙得兩面金黃焦脆、邊緣微微翹起的煎餅,疊放在旁邊的小桌上。
又拿起勺子,從旁邊的小鍋裡舀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稀飯,遞到王安平面前。“三妮兒那丫頭,一早起來就鬧著要吃煎餅,這不,拗不過她,就弄了點。”
“您別太慣著她,”王安平在桌邊的小板凳上坐下,捧起燙手的稀飯碗,暖意從掌心蔓延,“一大早弄這個多麻煩!隨便丟幾個米餅子在稀飯裡面,不也一樣頂飽?”
“你媽同意的,要不然我才懶得弄這個呢,麻煩!”
“大娘,您也趁熱吃啊。”王安平咬了一口酥脆的煎餅,含糊地說。
“我等會兒,你先吃。”錢玉玉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猶豫了一下,還是壓低聲音道,“對了,安平,我瞧著……這天一冷下來,你媽她……好像又犯了?夜裡聽著她翻身哼唧了好幾回。”
王安平喝粥的動作頓了頓,他嚥下嘴裡的食物,聲音帶著一種習慣性的無奈,“嗯,老毛病了。年輕時候下地幹活太拼命,累狠了,落了根。這天一冷,寒氣入骨,就這樣。不過……今年看著比往年還是強些了。”
“她那身體,也只能夠慢慢調養著!”
錢玉玉低聲嘆了一口氣,她也就搞不懂了,這大妹子年輕的時候,到底吃了多少的苦?
才四十出頭的年紀呢。
就將身體給累成這樣出來了。
好在有個孝順,有能力的兒子,要不然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