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心照不宣(1 / 1)
“對了!安平,”錢玉玉一邊收拾著碗筷,一邊問道,“你這結婚的東西,都準備得咋樣了?有啥缺的沒?”
王安平正就著鹹菜喝稀飯,聞言頭也沒抬:“準備啥?菸酒家裡面都現成的。也就是請村子裡的長輩們來家吃頓飯,做個見證,熱鬧一下。”他頓了頓,補充道,“門楣上貼副紅對子,窗戶上貼幾個喜字,也就齊活了。又不打算大操大辦,簡單搞個儀式就成。”
這年月,講究的就是勤儉樸素,尤其在這山旮旯裡。新媳婦過門,拎著個包袱,裡面裝著兩身換洗的衣裳,那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王安平覺得,心意到了,排場大了反而扎眼。
錢玉玉點點頭,表示理解。
她站起身,走到廚房門口,對著對面緊閉的廂房窗戶,提高了聲音喊道:“三妮兒!小草兒!起來了!快起來吃早飯!今兒事情多著呢,可不能再睡懶覺了!後天你大哥就成親了,一堆活兒等著拾掇!”
廂房裡靜悄悄的,一點動靜都沒有。冬日的清晨,被窩的誘惑力實在太大了。
錢玉玉又拔高聲音喊了兩聲,才聽到裡面傳來三妹王安慧帶著濃濃睡意、含混不清的嘟囔聲:“唔……知道了……”
“起來了!別磨蹭了!”錢玉玉的嗓門帶上了點催促的力度,“家裡這點事,難道還要去外頭請人幫忙嗎?你不是鬧著要吃烙餅?再不起來,餅都涼透了,軟塌塌的可不好吃了!”
“起來了起來了!”裡面終於傳來三妹不太情願卻清晰了些的應答,伴隨著窸窸窣窣的穿衣聲。
王安平看著錢玉玉轉身回到灶臺邊,兩口把碗裡剩下的稀飯扒拉乾淨,抹了抹嘴說:“大娘,您先吃吧,別等她們了,一會兒餅真涼了。”
“嗯,”錢玉玉應著,麻利地拿起一個空碗,將桌上盤子裡金黃噴香的烙餅撿了兩塊最大的放進去,“我先給你媽送點過去,她腿腳不方便。”
“我來送吧!”王安平站起來,動作更快。他接過錢玉玉手裡的碗,錢玉玉又趕緊掀開旁邊溫著稀飯的小鍋蓋,用勺子舀了滿滿一碗稠稠的小米粥,又抽了雙筷子,夾了一小撮脆生生的醃蘿蔔條放在粥上。
王安平端著熱氣騰騰的粥碗和餅,拿著筷子,向他媽陳秀紅的房間走去。
“媽,醒了沒?”王安平站在虛掩的房門口問道。
“醒了醒了,早醒了!門沒閂,進來吧!”陳秀紅的聲音帶著點剛醒的沙啞。
王安平推門進去,一股淡淡的中藥味撲面而來。床上,小妹王安青正像個小蠶蛹似的裹在被子裡,只露出毛茸茸的小腦袋,看到王安平進來,立刻把小腦袋縮了回去,只留下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露在外面。
“吆!小懶豬,你也醒了啊?”王安平笑著逗她。
小妹立刻把被子掀開一點,不服氣地嚷嚷:“大哥才是大懶豬!天天都睡懶覺!我早就醒啦!”
陳秀紅伸手輕輕在小女兒腦門上點了一下:“怎麼跟你大哥說話呢?沒大沒小!”她看著王安平手裡端著的碗,“我都說起來了,還送什麼?放桌上吧。”
“等等再起也不遲,早上寒氣重。”王安平把碗筷放在炕頭的小方桌上,看著母親裹著被子靠在床頭,“您這腳……感覺咋樣了?走路咋就那麼不小心呢?”
陳秀紅訕訕地笑了笑,帶著點懊惱:“咳!就是沒留神,踩空了……沒事,緩緩就好了。你把碗放那兒,媽這就起來。”她說著就要掀被子。
“大哥,我要吃餅餅!”小妹王安麗立刻從被窩裡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向桌上的碗。
“起來再吃!在被窩裡吃,油滴到被子上咋辦?”陳秀紅按住女兒亂動的小手。
“媽媽……冷……不想起來……”小妹把臉埋進被子裡撒嬌。
“起來!今兒事情多著呢!明兒殺豬,後天你大哥就要把新媳婦娶進門了,一堆事兒等著!”陳秀紅一邊說,一邊看向王安平,“對了,老大,豆腐……今兒得把豆腐點出來吧?後天辦酒要用呢。”
“昨兒晚上豆子就泡上了,”王安平應道,“等會兒我就去磨豆漿。今兒一準兒把豆腐做出來。”他走到炕邊,對著小妹拍了拍手,“來,小妹,起床了!今兒早上大娘烙的餅可香了,你不是最愛吃嗎?”
“大哥,好冷呀……”小妹縮著脖子,只露出一雙眼睛。
“不能!起來跑跑跳跳就不冷了!”王安平笑著,不由分說地伸手把裹得像小粽子似的小妹從暖和的被窩裡抱了出來。
“啊!冷死了!”小妹一接觸到冰冷的空氣,立刻尖叫著往王安平懷裡鑽。
“呵呵,穿起衣服就不冷了!”王安平穩穩地抱著她,接過陳秀紅遞過來的棉襖棉褲,笨拙卻耐心地幫這個扭來扭去的小傢伙穿起來。
“當家的?”門口傳來草兒的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鼻音。
“在媽這屋呢。”王安平頭也沒抬地應道。
草兒縮著脖子,搓著手走了進來,小臉凍得紅撲撲的:“興業嬸子一大早就跑過來喊,火急火燎的,咋回事啊?”
王安平正給小妹繫著最後一個釦子,聞言動作頓了頓,語氣有些無奈:“大棚那邊出岔子了。昨兒夜裡,興昌伯摔了一跤!估計摔懵了,把給大棚燒煤保溫的事給忘了個乾淨!等到快天亮才想起來,急吼吼地添煤,結果……火太旺,溫度一下子躥太高,把棚裡剛出的苗,全給……悶壞了。”
“哎吆!”陳秀紅驚得坐直了身子,“那你興昌伯摔得厲害不?人咋樣了?”
“看著挺懸的,”王安平把小妹放到地上,讓她自己穿鞋,“挺嚴重的,我讓興保叔開拖拉機,送他去鎮上的衛生院了。”
“這麼嚴重?”陳秀紅臉上露出擔憂,低聲嘆了口氣,“這可真是……你當初也說過,那麼大年紀的人了,夜裡守棚不合適……可你三爺爺……唉,現在可咋辦呢?”
“咋辦?”王安平直起身,語氣帶著點看透世事的淡然,“幾個兒子輪流給養老唄!那麼大歲數了,也該歇著了。還能咋辦?”
“他不是……還有個老疙瘩兒子沒成家嘛?”陳秀紅提醒道。
“他?”王安平嗤笑一聲,“今年都二十出頭了,一天到晚瞎晃盪,正事不幹!給他找物件,他還挑三揀四!前年村裡來了幫逃荒的姑娘,多好的機會,人家姑娘也願意,他倒好,嫌人家長得不夠‘中意’!活該打光棍!”
陳秀紅聽了,也只能無奈地笑了笑。那孩子,確實被他爹孃慣得有點不像樣了。
“當家的,小妹我來弄吧,你去忙。”草兒走過來,想接手。
“行了,穿好了。”王安平拍拍小妹的背,“你去後院雞圈裡,抓兩隻肥點的母雞,再逮一隻大鵝出來。等會兒我去處理,明兒辦酒要用。”
“我……我還沒洗臉刷牙呢!”小妹仰著小臉,一本正經地宣佈。
“是是是!小姑奶奶!”王安平被她逗樂了,“讓你大嫂帶你去刷牙洗臉!大哥這就去後院抓雞抓鵝,行了吧?”他看向草兒,“帶她去弄吧。”
“對了,老大,”陳秀紅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語氣帶著點猶豫,“你這後天辦喜事……你大舅,還有你幾個姨娘那邊……要不要……通知一聲?”她的聲音越說越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和忐忑。
王安平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擺擺手,語氣平靜卻斬釘截鐵:“沒那個必要。都算斷親多少年了?他們幾家辦紅白喜事,哪回想起過喊我們了?我這邊辦事,也用不著去貼那個冷臉。”
幾個表兄弟結婚,連個口信都沒往他家送,更別說請去吃席了。
王安平心裡門清,當初他家跟老宅沒分家,窮得叮噹響,他媽這邊的親戚是怕他們去了,紅包給得少(三五毛頂天了),還拖家帶口去吃,讓人家虧本。
現在他家日子好了,這些人也沒一個主動上門的,這態度還不夠明白嗎?不來往最好,省心!王安平覺得這樣挺好,彼此心照不宣,互不打擾。
陳秀紅眼眸裡的光黯淡下去,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被角,聲音低得像嘆息:“小時候……小時候我們兄妹幾個,感情也是頂好的……一起挖野菜,一起躲貓貓……”回憶裡的溫暖,更襯得現實的冰涼。
“小時候是小時候,”王安平的聲音放柔和了些,帶著勸慰,“長大了,成家了,各家有各家的日子要過,哪還能一樣?老話不都說了,‘小時親兄弟,長大成鄉鄰’。媽,您也別想那麼多了。要是起來就快點,不起來就把這稀飯給吃了吧!馬上都要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