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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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十號,華盛頓特區。

波托馬克河的水汽彷彿全都被吸進了國會山的穹頂之下,以至於周圍的空氣是如此潮溼。

伯尼·桑德斯坐在拉塞爾參議院辦公大樓的辦公室裡,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隨後將目光投向辦公桌上一份攤開的《華盛頓郵報》。

曾經有一個人改編過一個著名的笑話:

《紐約時報》的讀者是認為自己應該治理這個國家的人;《華爾街日報》的讀者是真正擁有這個國家的人;《福克斯新聞》的觀眾是認為這個國家本該由他們來治理、但被偷走了的人;《今日美國》的讀者是聽說過有人在治理這個國家、但不確定是誰的人。

《紐約郵報》的讀者不在乎誰在治理這個國家,只要頭條夠勁爆就行;《經濟學人》的讀者是那些認為應該由他們來治理這個國家、但他們不是美國人的人。

而《華盛頓郵報》的讀者是認為自己正在治理這個國家的人。

但是很顯然,桑德斯不認為自己在治理這個國家,他只是在皿煮機制下被拋來拋去,時不時發揮一些作用罷了。

他一邊苦笑,一邊翻看報紙。

頭版並沒有他想的那張年輕且略顯狂妄的臉。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畢竟在這個帝國的心臟,一個好萊塢出身的二流演員跑到鐵鏽帶走穴般的政治表演,還不足以擠下中東局勢或者兩黨關於債務上限的拉鋸戰。

但桑德斯知道,真正的震動往往發生在版面的縫隙裡,發生在那些精英們不屑一顧的腳註中。

他喝了一口手邊的茶,眉頭卻微微皺起。

這時他才想起來桌面上還壓著一份由“進步俱樂部”轉呈的觀察報告,那是弗蘭克·沃克那個倔老頭親自簽發的。

報告的抬頭很簡單:阿克倫試點第一期階段性評估。

“我怎麼忘記還有這件事了……”

“令人驚訝的務實。”桑德斯低聲念出了報告的第一句總結。

報告裡沒有那些華而不實的辭藻,而是充斥著冷冰冰的統計資料。

阿克倫職業培訓第一期計劃,也就是那個被外界嘲笑為“潘氏作秀”的專案,在短短兩週內不僅沒有爛尾,反而展現出了驚人的生命力。

首批三十名學員的留存率達到了百分之百,這在以往類似的社羣改造專案中簡直是個奇蹟

鐵錨工業的老技工帶著這幫曾經只會搬磚或者在快餐店炸薯條的傢伙,竟然真的在兩週內掌握了發那科系統的基礎操作指令。

雖然他們沒有像科技部落格吹噓的那樣瞬間變身高階工程師,但他們確實已經能讀懂圖紙,並進行最基本的訓練了。

桑德斯翻到報告的第二頁,那是關於政商博弈的觀察。

肖恩潘的團隊裡有一位叫本尼·阿徹的前共和黨幕僚,他透過邀請進步俱樂部這種既有學術背景又有左翼色採的第三方介入,使得他們的團隊不僅給自己披上了一層“透明公正”的外衣,還有效地隔離了來自市議會和亨德森物流的直接火力。

“這群年輕人……”桑德斯放下報告,眼神複雜。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在芝加哥搞民權運動的日子,那時候大家只有一腔熱血,卻往往在官僚機構的軟釘子面前撞得頭破血流。

而肖恩·潘這個人,或者說他背後那個由神秘年輕人和退休政客組成的怪胎團隊,似乎更懂得如何在這個充滿漏洞的系統裡尋找縫隙。

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他們的頭頭不是一個理想主義者。而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機會主義者。

當然,這只是他最陰暗的揣測。

但這個揣測在肖恩擊敗哈里斯克蘭時他就有了。

然而隨後,桑德斯的思緒被打斷了,因為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請進。”他說道。

推門進來的是桑德斯的首席政策顧問,他叫傑夫·韋弗。

這個留著灰白鬍子的男人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臉上帶著那種“我就知道你會感興趣”的表情。

“伯尼,你果然在看那份報告。”傑夫走到辦公桌前,拉了一把椅子坐下,“那個叫肖恩·潘的小子,最近在社交媒體上的聲量很詭異。如果你只看臉書和推特的熱搜,會覺得他還在和哈里斯·克蘭或者查理柯克打口水仗。但在Reddit和一些藍領工人聚集的論壇裡,他的熱度正在指數級上升。”

傑夫把平板遞過來,螢幕上是一個貼著阿克倫當地標籤的帖子。

發帖人是一個叫胡安·加西亞的使用者,內容很簡單,只是一段幾十秒的影片。

影片是在一個略顯嘈雜的車間錄製的,鏡頭對著一個正在運算元控機床的年輕人。

雖然畫面抖動得厲害,但能聽見背景裡有人在喊:

“進給率調慢點!別把零件當土豆削!”

下面的評論區裡,有人問:“這真的是那個演電影的肖恩·潘搞的專案嗎?”

胡安回覆道:“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在搞,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學這個,我就只能去亨德森物流搬箱子。現在我有工會保險,還有固定工時。他是騙子還是聖人我不清楚,但他給了我飯碗。”

“哈里斯·克蘭等人把肖恩·潘定義為‘左翼激進分子’,試圖用紅色恐慌來恐嚇中間選民。”傑夫把平板收回,“但這招好像失靈了。因為肖恩根本就不跟他在意識形態的層面上糾纏,這讓克蘭的攻擊顯得像是重拳打在了棉花上。”

桑德斯哼了一聲,那是某種介於讚許與諷刺之間的鼻音。“這就是問題的癥結,傑夫。現在的建制派,無論是哪個黨,都早就忘了怎麼跟工人說話了。他們以為發一份補貼檔案,或者在每個選區辦公室掛一張勞工合影,就算是對得起工會了。”

“你似乎很感興趣,那我們要介入嗎?”傑夫問道,“進步俱樂部那邊已經打過招呼了。如果由你出面……”

“不。”桑德斯打斷了他,語氣堅定,“現在還不是時候。如果我現在站出來給他背書,他就死了。”

準確的說,他也死了。

“……他會立刻變成哈里斯·克蘭乃至托馬斯·維爾德的靶子。共和黨會把他描述成我的傀儡,民主黨建制派會把他當成我用來分裂黨派的工具。他現在還是一個‘變數’,一個遊離在兩黨光譜之外的存在。這正是他的保護色。”

與此同時。華盛頓的街道上車水馬龍,國會大廈的圓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這是一座權力的神廟,也是一座巨大的墳墓,埋葬了無數理想主義者的初衷。

“我們讓他繼續生長吧。”桑德斯說道,“如果他真的能在阿克倫紮下根,如果他能證明這種模式是可以複製的,那麼不需要我們去找他,他自己就會走到我們面前。或者更準確地說,是那些支援他的人,會推著他走到我們面前。”

他會離開阿克倫,離開俄亥俄,一切目標是在今年的大選攢夠足夠多的名氣。

“而且,”桑德斯轉過身,嘴角露出一絲玩味的笑意,“我也很想看看,當托馬斯·維爾德那個狡猾的傢伙,發現他試圖招安的人正在一步一步地變成他無法忽視的對手時,會是什麼表情。”

傑夫笑了起來,“維爾德以為他放過了一隻聽話的獵犬,結果可能養出了一頭狼。”

“狼也好,獵犬也罷。”桑德斯重新坐回椅子上,戴上眼鏡,“只要他還在咬那些該死的既得利益者,我就樂意給他留一盞燈。但現在,讓我先看看他能不能挺過下一關。”

“下一關?”傑夫往前探了探身子,“你難道是覺得覺得克蘭那邊還會有什麼動作?他的政治資本已經燒得差不多了,上次門德斯那件事之後,連維爾德的團隊都跟他切割了。”

“他們本來就不是一路人,我也不覺得他是什麼威脅。”桑德斯把桌上的報告翻到第三頁,手指在頁面上敲了敲。

“你仔細看看這個。”他把報告轉過來,傑夫湊近看了一眼,上面是沃克他們列出的關於肖恩的專案的潛在風險分析。

“隨著培訓專案進入第三週,第一批學員開始接觸實際的生產流程,但同時企業聯盟內部可能出現用工分配的矛盾,歸根到底,這是一個跨州的聯盟……

“以及,鐵錨工業作為核心場地提供方,在學員的優先錄用權上與其他成員企業存在潛在衝突……

“此外,亨德森物流仍在透過市議會渠道施壓,試圖在支援函的有效期問題上做文章……”

傑夫唸完之後把報告放下,看著桑德斯。“伯尼,你是說,真正的麻煩不是克蘭那些人,而是專案本身做起來之後的分蛋糕問題?”

桑德斯靠在椅背上,他的兩隻手搭在桌面邊緣。窗外的光線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但他對此不以為意,“怎麼不是呢?”

“克蘭那些人的問題在於,他們打不倒肖恩。不是因為他們不夠狠,是因為他們用的武器不對。誹謗訴訟、偽證指控、媒體抹黑,這些東西對付一個靠政治獻金和黨內初選活著的傳統政客很管用,但對肖恩這種不按牌理出牌的人,反而會幫他製造話題。事實上,克蘭不就這麼做了嗎,結果看看他找的證人!我都懷疑他是為了炒黑流量了!”

拜託,他們都是老年人,還學人家玩什麼直播?他雖然願意提攜AOC這些新一代的皿煮黨人,但歸根到底,兩代人之間的代溝是填不完的。

他頓了頓,拿起茶杯又放下,這一來一回,加上時間流逝,導致茶已經涼透了。

“真正能殺死他的,是讓他變成一個普通的政客。”

傑夫皺著眉想了想,“你是說,如果他開始像其他人一樣拉幫結派、談條件、搞利益交換,那他最大的優勢就沒了。”

“不全是。”桑德斯搖了搖頭,“他最大的優勢是那些工人願意相信他。你知道在美國政壇,信任是個什麼東西嗎?它是一種消耗品。你當選一次,用掉一點。你投一個妥協的票,用掉一點。你跟金主吃一頓飯,用掉一點。等你用完了,你就是個空殼。”

他很清楚這一點,因為四年前的事情,他的信用分已經沒了,他為了給皿煮黨站臺,為了阻擊共和黨人,最後來了一波合票,把人緣都敗得差不多了。

但現在,他臉上的表情仍舊很平靜,“你知道的,我在國會待了三十多年,見過太多人進來的時候說‘我要改變華盛頓’,然後被華盛頓改變。不是因為他們是壞人,是因為這個系統的執行邏輯就是把你磨平。”

“你要籌款,就要見金主。要見金主,就要聽他們的要求。

“只要聽了他們的要求,那你的議題,你的理想就不再是你自己的了。

“這個過程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是每天一點點地發生的,像水滴石穿一樣。”

“您說了很多遍這種話了,”傑夫露出一個不好看的笑容,“那您覺得肖恩能撐多久?”

桑德斯的一隻手撐在桌沿。

“這個問題不該問我。應該問他團隊裡的那些人。比如說喬治·凱利,那個老傢伙為什麼幫他?好吧,我可能比他還要老一些。他們為什麼願意相信肖恩潘,僅僅是因為他擅長炒作嗎?也許只有離得近,才能知道他到底有什麼魔力。”

“可問題還不在這裡,問題是這個遊戲已經開始了,他可以繼續撐下去,可然後呢?”

說罷,他拿起桌上那份報告,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有一行手寫的批註,字跡十分潦草,是弗蘭克·沃克本人加上去的。

傑夫聽著桑德斯念道,“事實上,專案的可持續性取決於一個核心變數:當媒體熱度退去之後,當肖恩·潘不得不離開阿克倫去下一個州的時候,這個地方的企業和工人還願不願意繼續把這個框架撐起來。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證據表明他會留下來。他也不應該留下來。畢竟競選總統的人不可能在一個車間裡蹲一年。但問題是,他走了之後,誰來接過他的旗幟?”

而傑夫聽完這段話,沉默了片刻。

“您覺得他能解決這個問題嗎?”桑德斯把報告扔回桌上,“想在短期內幹出成就,還是太難了,除非他真的能當上總統。”

“可我們都知道獨立候選人是不可能當上總統的,除非他真是喬治·華盛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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