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1 / 1)
六月第一天。
鐵錨工業廠房的捲簾門半開著,穿堂風偶爾帶進來一點熱氣。三十個穿著新發的深藍色工裝的學員正圍在數控機床旁。
胡安·加西亞的手有點抖。
他盯著控制面板上跳動的游標。他正在加工一個用於農機傳動的精鋼零件,公差要求在正負0.02毫米以內。
這是結業考試的實操部份。
“穩住,別像個第一次約會的處男一樣。”技工師傅丹在他身後抱著胳膊,嘴上叼著根沒點燃的菸屁股,“進給率調到0.15,轉速降到800。”
只見胡安深吸一口氣,接著按下迴圈啟動鍵。
隨後刀具緩緩切入旋轉的金屬棒,冷卻液同時噴湧而出。
十分鐘後,他用遊標卡尺量了量成品。卡尺的讀數停在他預想的位置上。
他抬起頭,看見丹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扯出一個勉強能稱之為笑容的表情。
“還行。”丹把菸屁股吐進旁邊的垃圾桶,“去下一個工位。”
車間另一頭,羅伯特·基爾羅伊正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下面。他的石膏已經拆了,不過左手還不太利索,但不妨礙他端著杯速溶咖啡。
“那個叫胡安的拉丁裔小夥子,這周表現不錯。”文森特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結業考核表,“還有那個叫比爾的老工人,他的侄子雖然笨手笨腳,但是很好學。”
基爾羅伊沒回頭,只是哼了一聲。“肯學有什麼用?學得再好,要是被隔壁那個吸血鬼用兩塊錢多一點的時薪挖走,我這兒就是慈善堂。”
“您是說亨德森物流?”
“不止!不過傑裡那個混蛋最近確實瘋了。”基爾羅伊轉過身,把咖啡杯重重放在桌上,“我聽說沃爾瑪的訂單像雪崩一樣砸過來,他快喘不過氣了。現在他開始在社羣中心和超市門口貼那種招工廣告。計件制,無底薪,承諾什麼他媽的能夠月入六千,但相信我,卡特,那能把人累死。”
“我信你,先生,我上大學的時候也做過兼職,”文森特皺起眉頭。“不過這種招工廣告通常都有坑。我們能不能……”
“不能!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正義的律師先生。”
“……”
基爾羅伊打斷他,“他那是合法的坑。只要不違反聯邦最低工資標準,那種計件算下來勉強能湊合,但保險、工傷、超時費呢?一概沒有。我們的學員剛拿了一紙證書,心裡正膨脹著呢。要是有人跟他們說,去亨德森搬箱子一個月能比在鐵錨幹技術活多拿五百塊,你信不信這裡的人得走一半?”
在阿克倫這種地方,短期利益的誘惑往往比長期規劃更能擊穿人的防線。
哦不,全美國,全世界都是這樣。
“所以我打算提前發錄用通知。”基爾羅伊從抽屜裡掏出一疊印好的檔案,“鐵錨工業會正式錄用十個人,試用期是三個月,時薪是十七美元,轉正後十九美元,包基本醫保。這是我能給出的極限了。剩下的二十個,得拜託你們去聯絡聯盟裡的其他幾家。”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騷動。
肖恩這條炒作狗正站在培訓車間中央的平臺上,手裡拿著一個擴音器。
今天是最後一次全員集合,也是對外展示成果的日子。
除了學員和教官,還有幾個本地媒體的記者,以及幾個拿著攝像機的網路博主。蕾切爾前天剛從洛杉磯趕回來,此刻正站在角落裡指揮馬修調整燈光角度。
“各位,請安靜一下。”肖恩敲了敲擴音器。
臺下嘈雜的聲音漸漸平息。
三十個學員站成三排,雖然姿態有些鬆散,但眼神都比十週前那種麻木、遊移的狀態要堅定不少。
肖恩掃視過他們的頭頂,數字大多停在【60】到【75】之間。
“我知道這段時間很辛苦。”肖恩收起臉上那種慣常的漫不經心,“有人早上五點起來趕公交,有人下班了還要來這裡接著練。你們中間有些人,以前可能覺得這一輩子就在快餐店或者倉庫裡混下去了。但現在,你們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他指了指旁邊的數控機床,“那就是技術。”
“被我們稱作技術的東西不像錢,他不會花一個少一個。它反而像肌肉,越練越硬實。從今天開始,你們是持證的數控操作員,或者是裝置維修助手。這不僅僅是換個工作,這是換種活法。”
人群中有人吹了聲口哨,正是胡安。
胡安正站在第二排,臉上帶著那種終於熬出頭的興奮。
“下面,請我們的合作企業代表,羅伯特·基爾羅伊先生,上臺來頒發第一批錄用通知。”肖恩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基爾羅伊黑著臉走下樓梯,那一疊檔案在他手裡被捏得有點皺。他把檔案往講臺上一拍,也不說客套話,直接開始念名字。
“胡安·加西亞……比爾·沃克……路易斯·羅德里格斯……上來簽字。其他人,等會兒去辦公室排隊。”
拿到錄用通知的人臉上泛著紅光,沒拿到的人則有些焦急地伸長脖子。
肖恩看著這一幕,心裡清楚,這才是第一步。
釋出會結束後,幾個記者圍了上來。除了常規的提問,一個穿著廉價西裝、看起來像是給本地小報寫稿的中年男人擠到了最前面。
“潘先生,我是《阿克倫燈塔報》的記者邁克。我有個問題。”他舉著錄音筆,“這個培訓專案看起來很成功,我們也為您感到高興。但是,您的團隊同時要在德州開展類似的計劃,而阿克倫這邊後續幾期的資金和場地還沒完全落實。”
“你想問什麼?”
“我的問題是:如果您離開了,或者熱度過去了,這裡會不會變成另一個爛尾工程?”
“邁克,你問了一個好問題。”肖恩沒有迴避,“坦白說,如果我們單純依靠目前的這種模式那確實是不可持續的。因為我就一個人,我的團隊也就這麼多人,我們的精力有限,而且正如你所知,我還有那個競選總統的副業。”
人群裡發出一陣低笑。
“但是,”肖恩話鋒一轉,“有一種情況例外。”
記者追問:“什麼情況?”
肖恩直視著鏡頭,“那就是我成為了美國總統。”
“如果我當上美國總統,我就能把這種模式變成國家政策的一部分!
“那時候,不需要我一個個去敲門,聯邦的資金、教育部門的資源、稅收的槓桿,都會自動往這兒傾斜。
“那時候,阿克倫就不是特例,而將成為常態。”
邁克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答案會這麼直接且狂妄。“您是在用這個專案為自己的競選鋪路嗎?”
“你現在才知道嗎,先生?”
“可是上一個獨立候選人獲勝……”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是喬治·華盛頓,”肖恩嘆了口氣,“這個時代確實在等待喬治·華盛頓呢。”
……
就在肖恩在鐵錨工業的廠房裡應對記者刁難的同時,阿克倫城南的一處加油站旁,傑裡·亨德森正從那輛黑色的皮卡上跳下來。
他是個典型的俄亥俄州中年商人,身材發福,臉色紅得不正常,脖子上掛著一根粗得像狗鏈一樣的金鍊子。
傑列裡走進加油站旁邊的那家快餐店,一個穿著亨德森物流制服、滿臉油汙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角落裡,那是他的車隊隊長,卡爾。
“傑裡,你得看看這個。”卡爾把一張皺巴巴的工時表推過來,“老湯姆昨晚在去哥倫布送貨的路上出事了。卡車剎車失靈,在州際公路上撞了護欄。人還在醫院,他腿斷了,聽醫生說可能還有腦震盪。”
而傑裡一屁股坐下,拿過工時表掃了一眼,“該死的,這輛車的保養記錄呢?上個月不是剛做過保養嗎?”
“那是上個月。”卡爾神色緊張,“這個月訂單翻了一倍,司機都在連軸轉。車隊一共二十輛車,有八輛車的司機都在帶病跑單。湯姆出事前跟我透過電話,說剎車踩下去軟綿綿的,但為了趕那個沃爾瑪的急單,他還是硬著頭皮去了。”
“沃爾瑪那邊怎麼說?這批貨要是延期,罰款比修車貴多了。”
“我已經安排另一輛車去接貨了,但湯姆那邊……”
“湯姆那事先壓著。”傑裡咳嗽兩聲,“跟媒體說是他疲勞駕駛,或者路上有積水。千萬別提剎車的事。要是讓保險公司知道是車輛維護問題,我們明年的保費得漲到天上去。”
“可是湯姆的家屬在醫院鬧呢,他們說要找律師。”
“找律師?”傑裡嗤笑一聲,“他籤的是承包商協議,不是僱傭合同。他是獨立承包人,沒有工傷這一說。你去告訴他老婆,如果敢找律師或者鬧事,我就把他還沒結清的運費全扣了。這年頭,找個願意接這活兒的人容易得很!!”
“對了,我們甚至可以去搶那個肖恩·潘的學員過來。”
卡爾嚥了口唾沫,“可是那批人好像都有工作了,而且他們籤的是那種正規的勞動合同。”
“正規個屁,再說了,我的合同不正規?”傑裡站起身,那一身肥肉把桌子頂得晃了一下,“唉,只要是人就要吃飯。”
“您說的……對。”
“好了,你給我去貼廣告,時薪加兩塊,但把計件標準提一提。告訴那些想來的:只要肯幹,一個月至少能拿五千五。總而言之,先把這批沃爾瑪的單子對付過去再說。”
他走出快餐店,鑽進皮卡,狠狠關上門。空調的冷氣撲面而來,但他心裡的火氣一點都沒消。
“老子才是他媽的阿克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