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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輿論醱酵之後,所有人都開始重新關注阿克倫,關心鐵鏽帶。

但唯獨阿克倫的人民公僕們還有些遲鈍。

此時此刻,正午的陽光直射在阿克倫市政廳前的花崗岩臺階上。瀝青路面蒸騰著熱氣,遠處加油站的價格牌在熱浪裡微微扭曲。

三十多個穿著工裝或褪色夾克的人站在臺階下,鮑勃·雷諾茲站在最前面,他的UAW徽章別在夾克領子上,還反著光。他舉著一塊硬紙板,上面用黑色記號筆寫著:

“福克斯議員,你的良知值多少錢一磅?”

僅僅如此還不夠,最重要的是到場的記者和旁觀的路人,他們裡一層外一層地將這裡包了個水洩不通,但是大家都很默契地站了開來,儘可能地不去影響交通環境。

但是市政廳的玻璃門依舊關著。

工人和記者們能從裡面能看見保安在晃動,但仍舊沒有人出來。

這種場景,自然少不了好事者。

所有對阿克倫事態關注的人當中,最為惡名昭著的肖恩同志正站在馬路對面的咖啡館門口,他手裡握著一杯冰咖啡。

凱利站在他旁邊,正用平板電腦刷著那個Reddit帖子。

“這些熱帖的回覆速度很快,”凱利說,眼皮沒抬,“樓層數突破八百了。你猜誰在頂樓?”

“不知道。”肖恩把視線從對面的抗議人群移回來。

“一個ID叫‘湯姆的女兒’的傢伙。她發了一張照片,是她父親躺在醫院病床上的樣子,腿上纏著厚厚的繃帶,床頭櫃放著一份《放棄追責協議》的影印件。下面的配文只有一行字:我爸在亨德森開了二十年車。現在他們說他操作不當,要告他損壞車輛。這是美利堅嗎?”

“這就是美利堅。”肖恩苦笑道。

“說不定這個人不是湯姆的女兒,而是騙子呢,說不準是借這個熱度來騙錢。”凱利惡趣味的揣測道。

“那就更符合美利堅了。”肖恩感慨道。

與此同時,市政廳二樓的窗戶後面,厚重的絲絨窗簾縫隙裡露出一角灰色西裝。

那是福克斯議員的辦公室。

“哦,親愛的議員先生……”

“他們是不會出來的。”肖恩說。

“當然不會。”凱利把平板塞回公文包,“他們在等這個熱度過去,等下一個醜聞蓋過這個,等人們忘了湯姆是誰。這就是他們的時間戰術。你的網路熱度像夏天的雷陣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只不過因為我們一直在持續性地炒作,加上洛杉磯的公關團隊的間歇性幫助,才能讓人們沒有忘記你。但那又如何呢?福克斯手裡捏著行政資源,他可以耗,而且他認為自己耗得起。”

就在這時,市政廳側門的垃圾箱後面,走出來一個穿紅色T恤的女人。她左手抱著一個摺疊的嬰兒車,右手提著一個超市塑膠袋。她穿過停車場,走向對面的人群。

鮑勃一看見對方,就趕忙放下硬紙板,大步迎上去,“瑟蕾娜,你怎麼過來了。”

“鮑勃,我只是來看看你們,你們很了不起,我和我的丈夫也在工會里,但是我們沒辦法像你們一樣有勇氣站出來,所以……”

女人從塑膠袋裡掏出幾瓶礦泉水,當著鮑勃的面遞給了前排的人。她動作很快,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須做完的事情。

鮑勃的神色則為之一鬆,“沒事的瑟蕾娜,我們都知道彼得是個好人,你們還年輕,孩子剛一歲,犯不著為我們得罪市政府,這些事兒交給我們這些老頭子就好了……”

遠處的肖恩不知道他們在討論什麼,但是注意到她頭頂的數字是【58】,帶著疲憊的穩定。她把最後一瓶水遞給鮑勃時,朝市政廳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低聲說了句什麼。

鮑勃的肩膀繃緊了。

終於,他心中的壓力再也無處安放,他回頭衝著還在喝水的人群喊道:“我們就要在這兒站著嗎?我們就在這兒等他們出來?”

人群裡響起零星的喊聲:

“我們要說話權!”

“福克斯出來!”

“給湯姆一個公道!”

“實在不行就衝進去!!”

但這些聲音散落在熱氣裡,很快就被街上車流的噪音吞沒了。

市政廳依然沉默著,像一個密封的盒子。

肖恩把冰咖啡喝完了,冰塊在齒間發出咔嚓的響聲,“帕克局長選擇不去新的市政廳工作是對的。”

吐槽完之後,他又轉頭對凱利說:“凱利先生,你說得對,這不是辦法。他們有時間,我們沒有。”

“你怎麼現在才回我?剛剛斷線了?”凱利哭笑不得,同時頓了頓,“你要進去市政廳嗎?”

“不不不,我要讓他們出來。”

肖恩穿過馬路,走到人群邊緣。他沒站在前面,只是找了個能看見所有人臉的位置。他看著那些頭頂跳動的數字:數字從30到60不等,像一片閃爍的燈陣。

鮑勃看見他,立刻愣了一下。

而肖恩只是朝他微微搖頭,他的意思很明確:現在不要讓我出這個風頭。

而鮑勃意會後,也暫時不打算拿出所有的證據和他們爆了。

就在這時,市政廳正門突然開啟了。

兩個穿制服的警察先走出來,他們沒有看臺階下的人,而是徑直走到臺階兩側站定。

然後,威廉·福克斯在幾個助手簇擁下走了出來,他穿的十分得體,不過仍然不掩老態。

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西裝,領帶打得還不錯。他走到臺階邊緣,雙手撐在臨時擺好的講臺上。

“各位公民,”福克斯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來,“我理解大家的情緒。但請注意,我們是在遵守法律程式。稅務審查是稅務部門依法進行的例行檢查,與任何個人無關。我們阿克倫是一個法治社羣,所有程式都將公開透明。”

他頭頂的數字是【25】。

“居然是25??”肖恩想著這個數字還挺高惡。

接著,人群裡發出一陣騷動。

“我們要你回答的是這個嗎!”

“不要東扯西扯了!!”

鮑勃往前一步,他也想繼續開口,但福克斯已經提高聲音繼續說:

“咳咳,至於大家提到的亨德森物流事件,那是一起不幸的交通意外。目前警方已經介入調查。我們呼籲大家耐心等待調查結果,而不是受某些別有用心的人煽動,破壞了社羣的團結,以及市民之間的團結。”

他說到“某些別有用心的人”時,目光掃過人群,他一眼就看到了肖恩,還在肖恩臉上停了零點幾秒,而伴隨而來的是他頭頂數字的下降。

肖恩則沒有動。

他看著福克斯頭頂的數字,從25緩慢地降到20,又降到18。

而福克斯說完之後,就準備離開。

“等等!”

這個聲音來自人群后面。所有人都轉過頭。

一個坐著輪椅的人被人推了出來,他看上去年紀有些大,位於中年和老年之間。左腿纏著繃帶,臉上帶著那種久病初愈的蠟黃色。他頭頂的數字是【62】。

是湯姆!那個在亨德森物流摔斷腿的司機。

他被人推到講臺下面,他撐著扶手,試圖站起來。他顫抖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那張紙被揉得皺巴巴的,上面的字跡因為用力過猛而劃破了紙面。

“議員先生,”湯姆的聲音同時透過現場在直播的手機傳了出去,“你說要調查是吧?高,我就在這兒。我可以告訴所有人,那天我出事前,車隊隊長卡爾對我說了什麼。”

福克斯停下腳步,他身後的助手緊張地互相對視起來。

搞什麼鬼?安保人員都死光了嗎?怎麼讓這個老頭過來了?

他的其中一個助手低聲道:“醫院的人說湯姆的情況很嚴重,不應該出院才對。”

“議員先生,我們剛剛發現湯姆的女兒在網路上釋出了一段音訊檔案,好像是湯姆的那個車隊隊長在電話裡承認了他們的一部分問題。”

“看來他是連命都不要了!!”福克斯咬牙道。“趕緊想辦法把音訊檔案舉報下架!卡爾那個蠢才!!”

另一邊,湯姆已經攤開了那張皺掉的紙。那是唐姬出事當天的出勤記錄,上面用紅筆圈出了一行小字:“剎車系統預警——需檢查”。

“他們讓我籤這份《放棄追責協議》,”湯姆說道,“他們說簽了就能拿到剩下的運費,不籤就一分錢沒有。當時,我老婆在醫院等錢給我做手術。我……”

他突然說不下去了,低頭劇烈地咳嗽起來。

周圍突然安靜下來。

連市政廳前噴泉的水聲都變得異常清晰。

現場記者的相機快門聲像一場突然開始的暴雨。閃光燈照亮了湯姆蒼白的臉,也照亮了福克斯僵硬的表情。

這時一個記者大喊:“福克斯議員,您對此有何回應?”

記者先生的願望很顯然落空了,福克斯顯然沒有回答的打算,只見他快步轉身,在助手的保護下走進市政廳。玻璃門又一次在他們身後重重關上。

肖恩在人群后看著這一幕。他看見湯姆被推回人群,看見鮑勃把水遞給他,看見一個年輕工人蹲下來替他調整輪椅的腳墊。

他也看見一個穿灰西裝的人站在市政廳二樓的窗簾後面,手裡拿著手機貼在耳邊。那個人頭頂的數字是【-5】,顯然是帶著赤裸裸的敵意。

肖恩拿出手機,給蕾切爾發了一條訊息:“雷,準備好了嗎?”

蕾切爾的回覆幾乎立刻就來了:“準備好了肖恩。已經收到了影片,剪輯和字幕都搞定了。現在我們就等你的訊號了。”

“好。”肖恩回道,接著看向市政廳。他知道里面現在一定是一片混亂。而即使是在市政廳之外,也肯定有不少人會著急。

福克斯在打電話,亨德森在打電話,本地商會的那些人在打電話。他們在滅火,在找關係,在尋找所有能壓下這把火的渠道。

但有些火,一旦點燃,就不那麼容易熄滅。

緊接著,肖恩走到鮑勃旁邊,然後在湯姆的輪椅前蹲下。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兒,所有鏡頭都對準了這個場景。

是他,肖恩.潘!

肖恩沒有說話。他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並遞給了湯姆。

湯姆接過,擦了擦嘴角的唾沫。他抬頭看著肖恩,數字是【72】。

“謝謝你,孩子。”湯姆說。

“湯姆,我們需要你幫忙,”肖恩說,聲音很輕,“不是幫我們,是幫所有像您一樣的人。你願意嗎?”

“幫忙?”

“你知道蕾切爾.瓊斯小姐嗎?“

“你……我……”湯姆看了看周圍那些沉默的工人,神情有些驚愕,“你和瓊斯小姐是一夥兒的?還有那個說要幫我打官司的律師也是?”

“你看起來好像很震驚。”

“孩子,他們看著就正氣凜然,而你……”

“好吧好吧,您不用再說了,”肖恩尷尬一笑,“我只是希望您能幫我一個忙,就像剛剛說的一樣,這也是在幫其他人。”

“幫…忙?”

這個年輕人到底在想什麼呢?

“到底是什麼忙?”

“我需要你的授權。”

授權?這一刻,他才明白了複方的話。

儘管他的內心依舊充滿疑慮,但他還是慢慢地點了頭。“好吧,我願意。”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後,肖恩才站起來。他面對那些鏡頭,面對那些頭頂跳動數字的普通人,面對這個被熱氣蒸騰的、充滿妥協與憤怒的小城市。

“好,”肖恩忽然笑了笑,“那我們就讓所有人看看,什麼叫真正的程式!!”

他抬頭,朝二樓那個窗簾後面的人影看了一眼。

他知道那個人也在看他。他知道那個人頭頂的數字此刻是多少。他知道這場戰鬥真正開始的地方,不是市政廳前的臺階,而是那個看不見的網路空間。

他拿出手機,在螢幕上輕輕按了一下,傳送了雷切爾等待的訊號,那是一頭鹿的表情。

幾乎同一時間,蕾切爾上傳了那段影片。

那是昨天,雷切爾和文森特以熱心志願者身份若所記錄下來的影片,影片裡湯姆在醫院講述自己經歷的全過程,包括那份《放棄追責協議》的特寫鏡頭,包括亨德森物流車隊隊長在錄音裡承認剎車問題的聲音。

影片的標題很簡單:《阿克倫工人的聲音,不該被關閉》。

肖恩知道,這個影片會在幾小時內被轉發數千次。它會被加上各種標籤:#阿克倫真相#、#工人權益#、#福克斯議員請回答#。

而且,它該會被左翼博主分析,會被右翼評論員引用

他們會說:“看,這就是建制派如何對待工人的”

會說:這就是資本主義的缺陷。

還會被新聞頻道擷取片段。

但這都不重要,先讓整件事鬧起來吧!

重要的是,它會突破《阿克倫燈塔報》的封鎖,突破本地商會的沉默,直接進入每個刷手機的人的螢幕裡。

“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麼做?”湯姆看向肖恩道。

“戰鬥?鬥爭?我不知道該怎麼回覆你先生,我只知道議員先生不能夠說服所有的‘公僕’和他一起對抗民意,我只知道網路的聲浪在這一刻正式發酵了。”

“昨天就已經發酵了好不好。”

“是嗎??”肖恩輕輕一笑,然後忽然衝著一個攝像頭比了個剪刀手。

那是湯姆的事情爆了,但是他肖恩潘的事情還沒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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