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雪狼(1 / 1)
打穀場上的硝煙散去,長白山的清晨被一股濃郁的腥臊味與草木灰味喚醒。
昨夜那場排槍碎狼群的戰果,讓整個六道溝子屯陷入了一種狂熱的亢奮中。
幾十條成年野狼的屍體被整齊地碼放在大隊部的院子裡,這在七十年代的黑土地上,是一筆讓人眼紅到髮指的財富。
狼肉雖然酸柴,但在肚裡沒油水的年頭,那是正兒八經的硬菜;而那幾十張完整的狼皮,更是換取外匯或供銷社高階票證的硬通貨。
陸遠作為民兵隊長,此刻正光著膀子,手裡拎著那把磨得飛快的開山刀,在大隊部的老樹下親自操刀。
“滋啦——”
刀刃順著狼屍的頸部精準一劃,手腕一抖,一張完整的狼皮便被利索地剝了下來。周圍圍觀的漢子們看得直縮脖子,陸遠這手活計,比村裡幹了三十年的老屠戶還要毒辣精準。
“大牛,把這些狼骨頭全給我剔出來,別扔!”
陸遠頭也不回地吩咐道,“架起咱大隊那口煮牲口料的大鐵鍋,往裡頭填老白乾、花椒和透骨草,把狼骨頭給我熬成‘透骨膠’。這玩意兒是壯筋骨、驅寒氣的神藥,咱民兵隊的兄弟們一人分一罐,到了冬天進山拉練,膝蓋不疼!”
“好嘞,隊長!”
劉大牛紅著眼應了一聲。現在的他,對陸遠那是發自肺腑的敬畏,哪怕陸遠讓他去捅老虎窩,他都不會眨一下眼。
陸遠拎著那張最碩大、毛色最油亮的狼王皮,回了自家小院。
……
地下火牆育嬰房裡,燈火昏黃。
白瑾正坐在溫熱的炕頭上,手裡摸索著裁剪好的細棉布。
陸遠把那張經過初步硝制、揉搓得極其柔軟的狼王皮鋪在了炕上。
“媳婦兒,這是那頭狼王的皮,我用草木灰和老白乾反覆硝過了,一點雜味都沒有。”
陸遠蹲在炕邊,大手在那層厚實的灰白色皮毛上摩挲著,“咱這雙胞胎出生在臘月,有了這層皮墊著,再加上我設計的地下火牆,哪怕外頭是大煙泡天氣,屋裡也保準暖和得跟春天一樣。”
白瑾放下手裡的活計,指尖觸碰到那厚實、帶著野性張力的毛髮,輕嘆一聲:“你呀,殺氣太重,這狼王生前定是這山裡的霸主,你卻要它的皮給孩子當褥子。”
“在長白山,弱肉強食就是規矩。”
陸遠笑得憨厚,眼神卻極其深沉,“它的命硬,正好給咱家兩個崽子壓壓驚。”
就在這時,白瑾的身子突然微微一僵,眉頭輕蹙,左手下意識地按在了高隆的小腹上。
“咋了?動胎氣了?”
陸遠驚得整個人差點跳起來,前世在戰場上中彈都沒這麼慌過,伸手就去摸白瑾的脈門。
白瑾卻一把抓住了他的大手,牽引著他的掌心,輕輕覆蓋在她肚子的左側。
“別慌,你摸。”
白瑾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陸遠屏住呼吸,那隻常年握槍、生滿老繭的大手,在觸碰到媳婦肚皮的瞬間,竟然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突然,掌心下傳來一陣極其清晰、極其有力的撞擊感,緊接著,右側也跟著“咚”地回了一下,像是兩個調皮的小傢伙正在裡頭打架。
“動了……媳婦兒!他們踢我了!”
陸遠這個殺狼不眨眼的鐵血硬漢,在感受到那兩下此起彼伏的跳動時,眼眶竟瞬間紅了。
那是一種血脈相連的戰慄感,比他在黑市裡搶到金條、在深山裡挖到老參還要讓他感到靈魂戰慄。
“這兩個小傢伙,怕是聽見他們爹要給他們蓋狼皮被,在裡頭鬧騰呢。”
白瑾側過臉,那雙毫無焦距的眼睛裡滿是母性的光輝。
陸遠深吸一口氣,把臉貼在白瑾的小腹上,悶聲說道:“崽子們,老實待著,爹這一身骨頭,就是給你們撐起這片天的房梁。”
……
安撫好媳婦,陸遠再次進了山。狼群雖然退了,但狼窩裡可能還有隱患,作為民兵隊長,他得帶人去“抄家滅跡”。
在距離六道溝子屯十里外的一處隱秘石縫裡,陸遠循著那股濃烈的腥味,找到了狼群的老巢。
“隊長,這兒還有三隻沒睜眼的狼崽子,咋弄?摔死算球?”
劉大牛拎著鐵鍬就要往裡衝。
“等等。”
陸遠眼神一凝,他看到在那堆乾草深處,有一隻體型極其嬌小、通體竟然雪白無暇的小狼崽。
在野性的狼群裡,白色的狼是異類,往往會被狼王視為不詳而咬死,但這隻小狼崽竟然奇蹟般地活了下來。
陸遠走上前,那雪白的小狼崽似乎聞到了他身上那股屬於狼王的殺伐之氣,竟然沒有退縮,反而費力地睜開了一道縫,發出一聲奶聲奶氣的嘶吼。
“這只是狼王的遺腹子,竟然是萬中無一的‘雪狼’。”
陸遠心中一動,想起了前世特種部隊訓練軍犬的手段,更想到了白瑾那雙看不見的眼。
在這危機四伏的七十年代,如果能給白瑾和孩子尋一個絕對忠誠、且在黑夜裡比獵槍還要靈敏的守衛,這隻雪狼是最好的選擇。
陸遠脫下坎肩,把這隻還沒拳頭大的小狼崽揣進了懷裡。
“這隻我帶回去,剩下的,大牛你看著處理。”
回到小院,陸遠並沒讓小狼崽見光,而是直接帶進了地下育嬰房。
剛落地的雪狼崽還有些暴躁,但當陸遠把它放在白瑾腳邊時,這小傢伙似乎感知到了白瑾身上那種安寧、平和且帶著淡淡藥香味的氣息,竟然奇蹟般地安靜了下來,伸出粉嫩的小舌頭,討好地舔了舔白瑾的布鞋。
“陸遠,你帶了什麼回來?”白瑾疑惑地摸索著。
“媳婦兒,這是給咱家孩子備下的‘保鏢’。”
陸遠蹲下身,手把手地教白瑾如何揉捏雪狼崽後頸的一塊軟骨,“這叫熬鷹訓狼。它還沒睜眼,第一眼看見的是你,聞到的是咱家的藥香。等它長大了,這院子裡除了咱們一家四口,誰進來,它就鎖誰的喉。”
白瑾抱起那團溫熱的小東西,臉上露出了恬靜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