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與子同食(1 / 1)
教場的篝火燒的正旺,將整片校場映得橘紅一片,木柴被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響個不停。
炊煙順著夜風斜斜飄散,肉香混著米香在空氣裡鑽來鑽去,往人鼻子裡頭猛灌。
對於許多已經記不清上次吃肉是什麼時候的新軍們來說,這種香氣簡直有點要命。他們端起裝到冒尖的粗瓷大碗,圍著篝火席地而坐。
李狗剩習慣性地蹲著,低著頭一口一口扒飯。那碗裡的雜糧被油脂浸透了,泛著光,乾菜也吸足了油脂,軟爛入味,頂上那塊小孩拳頭大小的肥肉,油汪汪地搭在碗沿,他卻一直沒動。
旁邊盤腿坐著的王二麻扒了兩口,側過頭來瞄了他一眼,嘴裡還塞著東西,含糊不清地說道:"嘿,狗剩,想啥呢?這皇帝還真有點意思,咱們剛投降就有肉吃,比闖王大方多了。"
李狗剩沒吱聲,視線落在那塊肉上,盯了一會兒,又低下頭去扒飯。
"你不愛吃?"王二麻眼睛立刻亮了,馬上伸過筷子,嬉皮笑臉地說道:"不愛吃,我幫你"
“敢搶,我就揍你。”李狗剩頭也沒抬,筷子往碗沿一搭,擋住了王二麻伸過來的筷子,接著把肉往碗底藏好。
王二麻不以為意地縮回筷子,嘿嘿一笑,又夾起自己碗裡的肉美美地吃上一口。
李狗剩慢慢抬起頭,望著篝火出神。火光跳動,映在他黝黑的臉上,明明滅滅。
他低下頭,重新看了看碗裡那塊肉。
良久,他才夾起來,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放回去藏好,終究還是沒捨得吃。
另一邊,賀珍跟在崇禎身後,看著他不聽勸諫,大步走向士卒堆裡,急得直跳腳。王承恩更是臉色煞白,小碎步緊緊跟著。
崇禎對二人的反應渾然不在意,徑直走到一處篝火旁,從一個愣在原地的火兵手裡接過一隻粗瓷大碗,自己盛了滿滿一碗飯,又夾了坨肉擱上去,找了塊空地,就這麼席地坐了下來。
原本正低頭吃飯的人紛紛抬起頭,篝火旁的喧囂聲漸漸小了,嘴裡還嚼著東西的也忘了咽,就那麼愣愣地看著。
離他最近的幾個士卒,直愣愣地盯著他,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崇禎頭也不抬,夾起那塊肥肉狠狠地咬了一口,咀嚼了幾下,點了點頭:"軟爛可口,火候到了,好吃。"
旁邊有人哈哈一聲笑了出來,隨即反應過來,又趕緊捂住嘴。崇禎側過頭,看了那人一眼,笑道:"笑什麼,朕說錯了?"
那人被看得脖子一縮,支支吾吾道:"沒…沒錯,就是…"
“就是俺們以前聽說皇帝頓頓都吃油汪汪的大肥肉,看來真是對的。”旁邊一個生得虎背熊腰的漢子,粗聲粗氣地接道,話出口了才似乎意識到有些失禮,立刻閉上嘴。
崇禎卻沒有動怒,反而跟著彎了彎嘴角,“是不是還有皇帝天天吃白麵饃吃到飽,下地鋤地用金鋤頭?”
這句話一出,周圍的氣氛頓時鬆動了許多。
“嘿嘿。”那漢子撓了撓頭。
崇禎看了他一眼,"叫什麼?"
那漢子甕聲甕氣地回道:"回陛下,俺叫鄧鐵柱。"
崇禎笑著說道:“人如其名,不錯,咱們來比比誰吃得快?”
鄧鐵柱憨憨地笑道:“您老人家比不過我,不信您看。”說罷,他端起碗,風捲殘雲般往嘴裡塞了滿滿一大口,腮幫子鼓得老高,看向崇禎的眼神滿是得意。
崇禎頓時樂得哈哈大笑。
這下週圍的笑聲徹底壓不住了,原本凝固的氣氛被徹底打破,重新熱鬧起來。
賀珍在後頭看著,悄悄鬆了口氣,卻還是不敢放鬆,目光始終在人群裡掃來掃去。
李狗剩正低頭吃飯,旁邊的王二麻捅了他一下,壓低聲音,帶著幾分震驚說道:“狗剩,狗剩!你看那邊!”
李狗剩抬起頭,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
就見那個白天停在自己面前的皇帝,正端著一隻粗瓷大碗,毫無形象地盤腿坐在不遠處的篝火旁,跟另一支小隊計程車卒混在一起邊吃飯邊有說有笑的。
王二麻湊過來,壓低聲音,有些迫不及待的興奮,"你瞧見沒,皇帝啊!咱們這輩子哪見過這陣仗咧…誒,你咋還不吃那塊肉,不想要給俺?"
李狗剩把碗護了護,低聲道:"不給。"
"那你吃啊!"
"你別管。"
王二麻嘿嘿一笑,又低頭繼續扒飯。
李狗剩怔怔地地望著崇禎,有些失神。
他想起下午皇帝直接叫出自己名字的情形,想起那句“你們真的願意變成以前自己最討厭的畜生嗎”,又想起“朕要讓你們堂堂正正地活著,活得像個人。”
想到這,他眼眶有點發酸,低著頭,舌尖抵著上顎,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冒出來的溼意逼回去。他想了想,一咬牙,隨即站起身往那邊走了幾步。
王二麻在後頭小聲喊:“你幹啥去?”
李狗剩沒回答。
他走到那處篝火邊,在人群外頭站定,就這麼看著。
崇禎正在跟旁邊一個老卒說話,那老卒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一看就是在見慣了生死的,此刻卻緊張地搓著手。
“陳六是嗎,你是哪裡的兵?”崇禎問。
“回…回陛下,草民原是大同鎮的,月初總兵開門投降,咱們…”老卒說到一半,聲音低下去,“咱們就跟著降了。”
“是姜瓖。”崇禎語氣平靜地繼續問道:“大同鎮,那是邊軍。你守了多少年的邊?”
陳六沉默了一下,“草民從十六歲入伍,守了二十三年。”
崇禎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陳六被崇禎看得心裡發毛,正要低下頭,卻聽崇禎開口道:“二十三年,不容易。是朝廷虧欠了你們。”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顫動。
“朕不怪你投降,以後你也別怪朕了,行不行?”崇禎語氣很是認真,“欠你們的,朕會還,你們得給朕這個機會。”
陳六盯著他,盯了好一會兒,忽然把碗往地上一擱,直挺挺地跪了起來,聲音啞了,“陛下…”
“坐好,”崇禎伸手拍了拍陳六手臂,“朕今晚來是跟你們一起吃飯的,不是看你們跪,吃飯。”
李狗剩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王二麻不知什麼時候湊到他身邊,也跟著看,看了一會兒,小聲嘀咕道:“這皇帝…跟我想的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李狗剩問。
“我以為皇帝都是那個…”王二麻撓了撓頭,“沒想到人這麼好。”
李狗剩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碗飯食。
他想起家裡那幾口人,想起逼死他們的那些鄉紳老爺,想起自己報官時那些大人們的嘴臉,想起自己從賊的經歷。
忽然不知從哪裡升起的勇氣,他把碗往王二麻懷裡一擱,便往裡擠進幾步,然後直挺挺在崇禎面前跪下。
"陛下…您真的信得過俺們這些人留在軍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