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投降的順軍(1 / 1)
三月二十二日天剛矇矇亮。
阜成門外,順軍的陣列還沒有完全展開,城頭上已經有人拿著鐵皮喇叭開始大喊。
“朝廷聖恩,真心歸順者,委以重用。”
“昔日被迫投賊的,既往不咎,補發欠餉。”
王二麻也在其中,他拿著鐵皮喇叭大聲喊道:“俺叫王二麻,原是後營袁宗第麾下。數日前被俘,本來想著死定了,可陛下不但沒有砍俺的頭,反而讓俺當了御林軍,知道御林軍是幹嘛的嗎?護衛陛下的親軍,讓投降的人當親軍,天下誰能做得到?李自成他敢這樣做嗎?”
王二麻的這話一喊,城下的順軍方陣中漸漸起了騷動,如水波般漾開。
另一個御林軍接著喊道:“陛下不但信咱們,還每月發二兩銀餉銀,而且每天都有肉吃。有人或許說會發不起,但現在跟以前不一樣啦。陛下現在抄了那些貪官的家,多的是銀子發餉。下面的順軍兄弟們,別給那個騙人的李自成賣命了,趕緊棄暗投明是正經。”
王二麻又接著大喊:“沒錯,我家陛下還說了,咱們都是保衛大明的英雄。以後就算戰死,他老人家也保證咱們可以進入英魂殿,過時過節有三牲祭拜,可以享受大明百姓的香火。你們跟著李自成是流寇,死了也是白死!但是跟著陛下,咱們活著是英雄,死了還能當大明的神仙!”
有幾十個大嗓門的御林軍也都拿著喇叭大聲說出自己名字,以及崇禎如何信重他們。
順軍陣中,有人在喝罵這些人是叛徒。有人則神色不明,沒開口說話。有人則閃過震撼與希冀。
陳永福站在陣中,面無表情地聽著城頭的喊聲,手按著刀柄,一動不動。但他的內心卻並不如表面這麼平靜,作為曾經的河南總兵,他太清楚餉銀足發對大明這些苦哈哈的兵卒意味著什麼。更別說還能進什麼英魂殿,永饗香火,就連他自己也心動。只可惜,唉….
他眼角的餘光悄悄掠過身旁的幾名大明的降將。
偏將張五虎原本正百無聊賴地摳著指甲,此時動作卻僵住了,嘴唇微張,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城頭。另外幾人此刻的神情十分耐人尋味,不少人微微低頭,不敢顯露自己的眼神。
李自成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自己的周圍,把那些細微的異動都收進眼底,右手死死攥住馬鞭,臉色變得鐵青。
隨著太陽的升起,順軍陣中開始有人陸陸續續地往城門方向走。
這些人手裡沒有武器,有些人還扯下了頭上的順軍巾幘,攥在手裡,走得很慢,像是隨時準備回頭。
人越聚越多,最後攏共有千餘人,站在阜成門外,仰頭看著城頭。
城頭上的守軍面面相覷,沒有人敢擅自做主。
訊息很快傳到正在騎馬前往阜成門路上的崇禎耳中。
“備吊籃,放人進來。”
“是。”塘馬接到旨意後,飛快撥轉馬頭。
阜成門的城頭上,吊籃一趟一趟地放下去,又一趟一趟地拉上來。
城上城下,明軍與順軍,無數人都在看著這一幕。
城頭上的守軍站一旁,手按著刀,眼神警惕地打量著每一個被拉上來的人。這些降卒衣衫襤褸,有些穿著順軍的青色箭衣,有些穿著已經破爛得看不出顏色的舊明軍號衣,一個個縮著肩膀,眼神裡有惶恐,有茫然,也有些人眼神飄忽,不知道在想什麼。
“這些人,萬一有奸細…”一個京營的把總湊到王二麻旁邊,壓低聲音道。
王二麻笑著說道:“放寬心吧,陛下能辨忠奸哩。”
這個把總想說些什麼,但又不敢亂說話。
降卒裡,有人認出了王二麻身邊的陳六。
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臉上有道舊疤,從左頰一直延伸到下頜,他盯著陳六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沙啞:“陳六?”
陳六轉過頭,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老周?”
那漢子咧嘴,“你還記得俺?”
陳六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道:“老實待著,等陛下來。”
老周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陳六身上的甲冑,沒有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但不是所有人都這麼安靜。
人群裡,有幾個人開始躁動起來,這些人本就是李巖故意派出來搗亂的死士。
一個穿著破舊號衣的漢子開始大聲嚷嚷起來:“都是騙人的!咱們上來這麼久了,也不放咱們下城,他們要把咱們都殺了!”
人群裡頓時一陣騷動。
京營的把總立刻喝道:“都給我老實站著!”
但騷動已經起來了,有幾個人跟著嚷嚷,有人往後擠,有人往前推,亂成一團。
京營的守軍對視一眼,把總一咬牙,喝道:“把這些人都綁起來!”
這一句話,把那些原本安靜等待的人也驚動了。老周猛地抬起頭,臉色變了,“這是什麼意思?咱們是真心投降的!”
“就是,憑什麼綁人!”
“果然不講信義!”
人群徹底亂了。
陳六大步走到人群中間,扯開嗓子吼道:“都給我閉嘴!”
他的聲音極大,人群裡的嚷嚷聲被壓了下去,所有人都看向他。
陳六環視四周,沉聲道:“俺陳六在大同當了二十三年兵,如果有大同的兄弟,應該能認得出俺。前幾日被陛下俘虜,陛下照樣信得過俺,派俺守城。你們若是真心投降,就老實待著,等陛下過來定奪。”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幾個最先躁動的人,“搗亂的人都是心裡有鬼,想著拖你們一起死的。”
那幾個人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不敢再吭聲。
王二麻也走出來,站到陳六旁邊,掃了一眼人群,說:“俺王二麻也是一樣,方才俺的經歷都跟你們說過了。你們若是真心的,就等著,別讓奸細害得自己白白冤死。”
人群裡有人認出王二麻,低聲議論起來,聲音漸漸從驚慌變成了遲疑。
老周第一個坐在地面,把手放在膝蓋上,說:“俺信陳六。”
陸陸續續地,有人跟著坐下來。
城頭上的騷動隱約可見,嘈雜聲也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城外,順軍的陣列裡,李自成騎在馬上,拿著遠鏡望著城頭,嘴角微揚,顯然心情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