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獨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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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院子,屍體下的那張大漆眠床,屋頂的承塵……無處不顯示主人家境優渥。

卻為何以這樣悽慘的模樣死在這無人知曉的地方,身邊只有一小鼠陪伴?

秦瓔想要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這種探究某件事物的好奇甚至壓過了心裡的煩悶。

太遠的東西她暫時探究不到,眼前這樁事,她卻是可以親眼看看的。

香影鼠小爪子還舉著那半塊麥餅,一次又一次往屍體嘴邊推。

麥餅湊到屍體耷拉的下頜又掉下,幾次後沾上了臭。

這幾天它每天夜裡都會去糧倉竊糧,一口一口把麥粒含在頰囊裡帶回家。

雖然眠床上的屍體一口也沒吃,麥粒全餵了黑毛耗子。

但這只不聰明的笨蛋小耗子,依舊執著地想讓它的主人吃上一口麥餅,哪怕自己餓得肚子扁扁。

通走獸語的韓烈,能聽見它小孩似的絮叨:“奶奶,吃吃。”

“奶奶,快起來。”

……

韓烈站定原處,不知道該用什麼辦法和語言告訴一隻小老鼠,人死掉是不會吃東西的。

死掉的人,也不會因為吃東西而重新活過來。

這是韓烈父親死後,他在那口空棺材前面想明白的事,如今要對這小老鼠解釋卻覺為難。

就在這時,他聽見秦瓔的聲音:“阿烈,準備裝髒,我下去一趟。”

韓烈先是一愣,隨後立刻尋了間看起來乾淨的房間。

他放下揹著不離身的木盒。

盒子裡躺著無臉、腹部中空的裝髒人偶,人偶裹在一層層細麻布裡,麻布中夾著驅蟲的珍稀植物。

旁邊是六個密封的黑陶罐子。

秦瓔曾經在心裡吐槽,這完全就是木乃伊的標準配置。

罐子裡,分別裝著裝髒物品,剪碎的隱形眼鏡片,被血染紅的米,一根睫毛,一小片指甲,還有一塊連著皮的肉。

罐子裡的珍稀藥液能夠讓這些東西保鮮,只要秦瓔不受傷消耗血肉,目前的材料夠支撐她在箱中世界活動一個月。

裝髒之事,韓烈心裡早預演過百八十次步驟,一開箱子立刻按照預演步驟開始裝髒。

首先,最要緊的是解開包著裝髒木偶的細麻布。

然後,韓烈侷促但手穩又迅速把旁邊那襲深衣套在木偶上。

衣裙鞋子是在雲武郡置辦的,雪青色,是韓烈能買到的最好的料子。

總之不能讓上神再像之前一般狼狽。

將深衣套上,韓烈按照裝髒順序,將裝髒物一一擺放進裝髒木偶空空的腹腔。

在木偶飛速生出血肉時,他眼疾手快拉攏木偶身上敞開的深衣,轉頭背身,等候秦瓔降臨。

降臨過幾次,秦瓔現在進出裝髒人偶像回自己家。

她活動了一下身體,從填滿刨花的箱子中站起來,伸腳套上青色緞子鞋。

整理衣衫,她喊:“阿烈。”

韓烈這才轉身,行了一禮後,上前來收拾盒子,還背在背上。

秦瓔推開房門,立刻聞到瀰漫院中的複雜氣味。

有香影鼠糞便的香味,有老鼠的騷,還有屍體腐爛時獨有的帶著甜腥的臭。

秦瓔忍住不舉袖掩鼻:“上去看看。”

“是。”韓烈找了一個燭臺,點燃後在前執燈為秦瓔照亮。

秦瓔走了兩步,才適應身上深衣的繁瑣。

兩人一起回到躺著屍體的那間屋子。

香影鼠還在鍥而不捨讓屍體吃東西,秦瓔和韓烈站到眠床前。

箱子外上帝視角看,和真站在眠床前遭受視覺嗅覺衝擊是不一樣的。

尤其看見努力的香影鼠,更讓人感慨。

秦瓔讓韓烈壓低燭臺,跳躍的橙紅火焰照在屍體上。

屍體臉上覆蓋著的花白亂髮,先映入眼簾。

“女性……年齡在,五十左右。”

在大夏朝,已是妥妥的老年。

“按照當前溫度,死亡時間在七天左右。”

秦瓔在啟明樓沒白混,跟著幾個文保局的人類學專家也算是學了點基礎。

韓烈尋根木棍,想撥開屍體的衣服看有沒有外傷。

但棍子還沒碰到屍體,香影鼠背毛豎起,朝著他們威懾的弓背。

雖然一邊嚇得拉粑粑,但無人能否定這小傢伙的勇氣。

“我們在幫你的主人,至少得看看她究竟為什麼……長睡不醒。”

秦瓔用了十分溫和的詞:“我們不會傷害你,也不會傷害你的主人。”

香影鼠還記得韓烈之前洩出的氣息,其實是十分十分害怕的。

它仰頭與秦瓔對視,半晌,拖著步子挪到一邊。

秦瓔看韓烈:“開始吧,看看有沒有外傷。”

真論跟屍體打交道驗傷,還得韓烈來。

不大會,得出結論。

“沒有外傷痕跡,沒有中毒痕跡,應該是病死的。”

秦瓔歪頭打量著屍體,指向屍體靠著的枕箱:“裡面有東西嗎?”

大夏的人喜歡用枕箱儲存貴重或私密物品,不知這枕箱裡有沒有線索。

韓烈伸手將屍體腦袋下的枕箱抽出,告罪道:“得罪了。

枕箱惡臭,韓烈沒讓秦瓔沾手,自己開啟後掏出裡頭的東西。

枕箱裡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秦瓔想到些什麼,去房中妝臺前看。

不意外的,發現妝臺上的螺鈿朱漆匣都被掏空,所有值錢的東西不翼而飛。

就連妝臺上鑲嵌的大銅鏡都不見蹤影。

“跟賊過境一樣。”秦瓔吐槽。

“上神。”這時韓烈發現了什麼,喊她。

秦瓔走過去,看見一些枕箱裡掏出來的竹片。

這些竹片被枕箱主人當做日記本,將事情記錄在上。

為了節省竹片,句子都很簡短,秦瓔半蒙半猜解讀,很快明白髮生了什麼。

這家的男主人是一個醫者,一年前突然失蹤。

男主人也五十多歲,這失蹤沒被傳成什麼桃色緋聞,但眾人猜測紛紛說男主人恐是遭了不幸。

這對夫妻兒子早逝,男主人失蹤後,吃絕戶的豺狼蜂擁而至。

置辦的田地被族中佔去,這家被各路親戚掃蕩了一次又一次,連個銅板都沒留下。

獨留下年邁的女主人臥病在床,身邊只有家養的香影鼠作伴。

最後,她孤零零死在這眠床上,無人收殮。

秦瓔翻看竹簡,捻出字跡最亂的一根。

上面字跡潦草寫著——夫君一定在雒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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