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巨象(1 / 1)
出延昌城時,天還未曾亮亂雪紛飛。
穿著厚羊皮袍子的韓烈騎在馬上,撥出一口白氣,扯動韁繩調轉馬頭。
一路來到最中間的那輛馬車。
車隊三輛馬車,前面那輛是李主簿和嚴老大夫坐的,後面那輛坐著的是徐潭的娘子,她時不時從車窗裡遞一口熱茶給押後的徐潭喝。
而中間的馬車通體罩著厚布,車簾掀開一角,車廂裡炭氣融合著一股奶香散在空氣裡。
“冷嗎?”韓烈沒用尊稱,駕馬到車窗旁彎腰問。
秦瓔搖了搖頭:“不冷。”
她視線看著一望無際的荒原,懷裡抱著無精打采的朏朏。
“我很開心。”秦瓔說話時沒有什麼表情,但眼瞳比平常亮了幾分,透出一種詭異的不正常的快樂。
“我很喜歡這風景。”說這話時,秦瓔臂彎緊緊禁錮著一臉生無可戀的朏朏,“也很喜歡它。”
說著,秦瓔面無表情把朏朏舉起來在臉邊蹭軟乎乎的毛。
她的話沒半點假,大夏峘州一片戈壁荒漠,一馬平川的蒼涼大地上滿是巨大裂縫。
在落雪的時候,有種天地顛倒的壯美,對於秦瓔而言是極少見的風景。
朏朏也是,可解煩憂的小獸實在是太可愛了。
抱再久也不會厭倦。
秦瓔必須用全部意志力,剋制著自己不把這可愛小東西抱死在懷裡,因此她滿心歡喜卻面無表情。
這女人詭異的喜歡有多恐怖,只有朏朏自己知道。
它看臉就知道,這是那位恐怖存在降臨,因此連跑都不敢,乖順趴在秦瓔懷裡。
“真乖啊。”秦瓔說話時帶著病態的喟嘆,她手臂用不輕不重的力道收緊,朏朏立刻發出一種極嬌氣的聲音。
秦瓔滿足抿嘴笑,把臉埋進朏朏的毛髮。
趁這關頭,朏朏仰著臉向韓烈發出一連串求救訊號。
救救我救救我……
韓烈視線左右遊移了一下,把頭別開:“您,您不冷就好。”
他靴跟一磕馬腹,駕馬離開。
朏朏眨巴著眼睛,擠出兩滴清淚。
傍晚時,車隊在一間驛站前停下。
秦瓔純遊客心態觀察著這間驛站。
驛站規模很大,應該是官道上很重要的交通樞紐,夯土牆圈出很大的範圍。
範圍大得有點超出常理。
進入驛站需要傳信,查驗非常嚴格,秦瓔在大夏地界行走,拿著的是沙民部族的傳信,以進貢貢品的名義入雒陽。
馬車裡帶了一箱無暇白玉璧和一些玉雕,玉璧是獸犼群拉出的粑粑,阿曼挑選了品相最好的,玉雕則是獸犼們甩著舌頭舔出來的。
獸犼唾液的玉化特性,能讓草木變成玉雕,成品堪稱巧奪天工。
秦瓔就以進獻這些東西的名義進雒陽。
管理這驛站的舍人是個中年男人,深深的法令紋一看就很不好相處,今日在家受了閒氣原本是想來尋事發火的。
但一走近,聞到朏朏的奶香味,他臉上的褶子不自覺舒展了。
什麼工作煩惱,什麼夫妻糾紛,什麼兒女債統統拋之腦後,他自己都沒發現自己臉笑得像一朵爛菊花。
沒有任何刁難,好聲好氣給秦瓔他們安排好了住處。
秦瓔抱著朏朏從馬車鑽出來,韓烈伸出手臂攙扶,整個驛站籠罩在朏朏帶來的無憂空氣中,就連漿洗僕婦的眉頭都舒展開來。
李主簿笑呵呵朝著秦瓔這邊一拱手,這小老頭在不牽涉信仰時十分靠譜。
昨天他已經發現秦瓔這詭異加入的人,但韓烈閉口不談,秦瓔則是看著淡漠,老頭這人精自然也學會了閉上嘴巴,不該問的不問。
李主簿態度如此,隊伍中其他人自然也不多嘴。
好歹是自己的核心信徒,秦瓔對李主簿微微一頷首,抱著朏朏走進驛站。
李主簿找到舍人,從袖子裡塞了半吊大錢,換到了幾個炭盆和兩筐炭,每人的住處分一些。
將要天黑,外頭風雪越來越大。
晚脯前的空檔裡,秦瓔抱著朏朏,想著要不要去箱子外給這小玩意偷渡點新鮮的零嘴來。
突然,外頭傳來鐺鐺鐺的敲擊聲。
她一開始還以為是敵襲,推開糊著粗糙紙的窗戶,卻看見舍人提著一個木魚大小的鐘,用小銅錘一路走一路敲。
在點炭盆的韓烈見狀解釋:“驛館地處荒地,夜裡恐被異獸襲擊,因此都在夜間封閉,啟用防禦手段。”
下一刻,秦瓔就知道驛站的防禦手段是什麼了。
在粗使僕役合力搬來一整扇門板封住入口後,驛館前院突然一陷,出現一個四四方方的洞。
伴隨著嘶嘶聲,大團大團花花綠綠的蛇鑽了出來。
這些蛇不懼寒冷,所過之處冰雪融化,腦袋尖如錐,看著都毒得要死。
蛇群宛忠誠的守衛,沙沙游出,自發盤踞在驛站周圍。
又聽見拍翅膀的聲音,幾隻比鵝還大的黑色蝙蝠飛來,倒懸在屋簷下。
顯然這些蝙蝠也是防禦手段。
其中一隻飛到秦瓔窗邊幾米的屋簷下,秦瓔看見它叼著像是香蕉的東西,吧嗒吧嗒嚼。
感覺秦瓔在看,這隻蝙蝠轉過身歪著腦袋看來,忽視掉一些讓人不安的特徵,它肥嘟嘟的還挺可愛。
朏朏倒是怪,被秦瓔抱懷裡揉搓時一臉生無可戀不樂意,但在蝙蝠看過來時,卻又齜牙咧嘴爭寵。
秦瓔手指愛憐揉過它腦門頂。
屋中火盆點起來,韓烈還端來一碗徐潭妻子云娘熬的熱湯。
說是驅寒的,一股濃郁甘草味。
秦瓔最討厭甘草,做一個任性的大人用一根手指把碗推遠。
韓烈沒奈何端起碗,把秦瓔這份也喝光。
秦瓔沒有回箱子外,興致勃勃體驗異世界住宿,在韓烈擦得乾乾淨淨的蒲席上躺著擼朏朏。
就在她昏昏欲睡時,抱刀在門外值夜的韓烈衝進房間。
“有大傢伙過來了,來意不明。”韓烈一邊說一邊扯旁邊搭著的披風把她裹住。
他話音落,秦瓔感覺一陣震顫傳來,銅炭盆中火焰晃動。
“不用管我,去幫其他人。”
秦瓔目前這形態不怕死,出現意外大不了意識離開,這裝髒人偶即便損毀也會自己修復,其他人遇上危險卻是真死了。
秦瓔把朏朏塞進韓烈懷裡,讓他去幫其他人,她推開窗戶。
紫藍夜幕中,一個三層樓高的龐然巨影正朝著驛站狂奔,每跑一步都轟隆作響。
只從輪廓看,像是一頭馱著什麼的巨大長毛象。
這巨物發出高亢的聲音,還沒靠近秦瓔先皺眉聞到了一陣爛肉腐臭味。
驛站中響起緊急的當當聲,舍人通知眾人轉移到地下復室避險。
蛇群紛紛立起,朝著那巨獸吐信,潮水一般簇到門前,只等敵人入侵。
門前掛著的風燈在風裡呼啦啦轉,隨著地面震顫的聲音晃動。
就在秦瓔要跟隨折返的韓烈離開時,狂奔而來的巨象突然踉蹌,一跟頭栽倒在驛站前五十來米距離。
這巨獸倒下的動靜不小,煙塵散開後,只見這不知名巨象側躺在地,腹部急促起伏,隔著老遠還能聽見沉重的呼哧聲。
在它附近躺著好幾個人,都是從象背上被甩下來的,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