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我們都要跟著你（1 / 1）
三四千個男女老少把靠城區的空地站滿了。
人人瘦脫了相，顴骨支著，眼窩凹著，衣服空空蕩蕩掛在身上。
石彪頭皮發麻，趕緊帶兵擋在縣衙門口，長槍橫成一道柵欄。
他低聲說“看好嘍”，可自己聲音也在抖，這些人要是真衝，這點兵丁哪夠看。
最怕的人就是這群人給李大人找麻煩。
李劍鋒走出來，穿著甲冑，腳步不緊不慢。
不知誰喊了一聲：“李大人來了！”
三四千顆頭顱齊刷刷抬起。
所有的目光，全落在他一人身上。
那一雙雙炙熱的目光看的人頭皮發麻，加上每個人手中都拿著工具。
孫小旗跨前一步吼道：“李大人是來這兒可是上報了朝廷的，你們想做什麼？想聚眾鬧事嗎？！”
無人回答。
三四千人齊刷刷跪下，磕在石板上，沉悶地響了一片。
“求李大人賞口飯吃……”
“只要能吃口飯，什麼髒活累活我們都做……”
眼淚早流乾了。
他們只是跪著，伸著手，反覆說著同一句話。
孫小旗面色都變。
忙在李劍鋒耳邊壓低聲音：“鋒哥，我知道你心底善良。”
“可是你也看見了，這些人可不少，真正能參與修建城牆的，又能有幾個？”
“咱們的糧食，這些人吃能堅持兩月，要是加上這些人，能堅持的了多久呢？”
倒不是孫小旗鐵石心腸。
主要這個年代，真的無法善良。
沒有飯吃的百姓多如牛毛，別說這些邊境地段的百姓，就連勤王大軍，又有幾個能有飯吃。
不如舍小保大。
守住城牆，才能夠保得住更多的百姓。
“孫哥，糧食的事情你不用擔心。”
李劍鋒上前一步，聲音不高，卻穩穩地壓住了滿地的磕頭聲：“你們當中，可有識文斷字的？”
人群裡靜了一瞬。
一個瘦得像竹竿的中年人從後排擠出來，衣服補丁摞補丁，但腰背還撐著一點讀書人的架子。
他拱了拱手，聲音沙啞：“晚生是個秀才。”
李劍鋒看著他，點了點頭。“好。只要按照我的規矩來，你們所有人，都可以留下來。”
他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百姓：“我為的就是守護這一方百姓，讓你們都能吃飽飯。”
這幾句話落下去，人群裡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幸福來得太突然，甚至有人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
簡直不敢相信，這樣的事情，真的會來。
李劍鋒轉向那秀才：“你來登記。挨個兒來，不急。”
秀才從袖子裡摸出半截禿筆，又有人不知從哪兒找來一張皺巴巴的紙，鋪在地上。
李劍鋒讓石彪搬來一張條凳當桌子。
第一個漢子走過來，手足無措地搓著衣角。
“姓名？”
“錢……錢大柱。”
“家裡幾口人？”
“五口。我，我婆娘，三個娃。最小的還不會走。”
“會什麼？”
趙大柱愣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說：“俺會種地，還會修犁，壘牆，殺豬也幹過。”
秀才一筆一筆記下來。
接著下一個。
“會趕車，”
“認得草藥？”
……
隊伍慢慢地往前挪。
有人會燒磚，有人會編筐，有人說自己當過伙伕，還有兩個年輕人說跟師傅學過三個月木匠。
李劍鋒對秀才說：“記上。”
一個時辰後，秀才將已經登記好的本子遞到李劍鋒跟前。
略微一番看，李劍鋒喜不勝收。
這簡直是三十六行都佔齊了。
種地的比較常見，接著就是鐵匠，木匠，石匠等……
關鍵是，還有會燒磚窯的。
雖說是古法手藝，可正是李劍鋒缺少的。
“我們……我們能幹活了嗎？”
一個壯年，小心翼翼的問。
李劍鋒笑了起來：“不著急，大傢伙好些時候沒吃飯了吧！告訴伙房那邊，先給他們開飯。”
“讓剛開的先吃，之前的大傢伙，都緩一緩。”
熱騰騰的粥冒著白氣。
柱子一聲吆喝，排隊打飯。
“粥，真的是粥？”
“這裡面是大米嗎？我……我這輩子還能吃到大米？”
“快掐我一把，我是不是在做夢？”
剛來的這一批人，端著碗痛哭不止，雙手捧著，明明餓得雙眼發昏，也捨不得開吃。
生怕這是一個夢，往肚子裡一吞，夢就會醒了。
前幾日來的，見狀感同身受。
抬手拍了拍新來的肩膀：“吃吧！”
“這不是夢。”
“李大人是神，是真正能救我們命的神！”
吸溜粥的聲音，哭聲，笑聲，交織在一起。
李劍鋒將昨日畫的磚窯圖拿了出來。
這是根據二十一世紀的磚窯設計的。
窯體不用全磚砌，土坯和磚結合，留出火道和煙道，頂部開投煤孔，內部用磚坯搭成花牆式排列，火可以均勻地走遍每一塊磚。
因為沒有現代化裝置，基本上相當於鄉下的小窯。
跟在旁邊批註：製坯可摻煤渣，減少燃料；窯頂設水槽，出窯前潑水悶窯，磚色更紅更勻。
看大傢伙都吃的差不多了。
李劍鋒站在臺階上，把圖紙展開。
“我要建一座磚窯。燒的不是青磚，是紅磚。比青磚結實，比青磚省柴，燒出來塊塊都能用。”
底下交頭接耳地響了一陣。
“誰幹過磚窯？”
人群裡擠出來七八個人，個個黝黑粗糙，手上的繭子比旁人更厚一層。
領頭的一個老漢，甕聲甕氣地說：“大人，我燒了二十年窯。從踩泥到出磚，門清。”
李劍鋒把圖紙遞給他。
“你看看，這個窯跟你以前燒的，有什麼不同？”
老漢接過圖紙，眯著眼看了半晌，忽然“咦”了一聲，又湊近了些，手指順著火道的走向慢慢划過去。
再抬頭時，眼眶竟然有點紅：“大人，這窯好哇！火路是活的，不是死膛，磚受火勻，廢品能少一半不止！我在老窯上幹了二十年，怎麼就想不出這個法子……”
李劍鋒拍了拍他的肩。
“那就你來。這窯能不能燒起來，你是關鍵。”
老漢猛地挺了挺腰，聲音都變了：“大人放心！窯燒不好，你砍我的頭！”
李劍鋒搖頭：“我不要你的頭。我要的是磚。”
他轉向人群，開始分派。
“有磚窯經驗的，跟著他走。挖土的、踩泥的、製坯的、裝窯的，各就各位。”
“會木工的，去打窯門、做坯模、搭棚架。一個模子都不能歪。”
“會泥瓦匠的，去砌窯身。手腳要快，但要穩，窯漏了氣，全盤皆輸。”
“剩下的，運土、挑水、砍柴、燒灰。不分男女，按力氣分活。不養閒人，也不讓人累垮。”
一呼百應。
踴躍上前。
誰給一口飯吃，什麼活都做！
那個秀才站在一旁，握著筆，把分派的每一條都記下來。
秀才目光炯炯，他終於感覺到，自己活過來了。
不用靠在門框上等死，他讀的書，能派上用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