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罌粟花海(1 / 1)
城隍廟的火,燒得確實邪性。
曾堯趕到的時候,整條巷子已經被熱浪逼得站不住人,這溫度恐怕有個五六十度。
火焰從廟門裡往外舔,所過之處青石板炸裂,牆皮剝落連空氣都被燒得扭曲變形,根本不像是普通火焰該有的威力。
但最詭異的是,那火不燒木頭。
廟門是木頭的,燒了半天連個黑印子都沒有。門坎上蹲著的那兩石獅子,腦袋卻化了一半,像蠟燭似的往下淌。
幾個提著水桶的街坊站在遠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上前。
“這火……成精了?”有人小聲嘀咕。
“別瞎說,城隍爺的地方,哪來的精怪?”
“那這火怎麼回事?”
“誰知道呢,反正不要亂說話就行了,不然這活得燒到你身上。”
沒人這跟我亂說話,只是畏懼的看著這場大火。
曾堯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那片火焰,手裡的引魂燈在微微震顫,火裡有東西和引魂燈在呼應。
“讓開讓開!”
人群被推開,幾個穿皂衣的官差擠了進來。為首的是個黑臉大漢,腰裡彆著刀,手裡提著桶,往廟門口衝了兩步就被熱浪逼回來,臉上汗珠還沒落下來就蒸乾了。
桶中的水潑進去,只濺起了一陣白色的煙霧,對於火焰沒有任何抑制作用。
“這火真邪門!”他罵了一聲,回頭看見曾堯,愣了一下,腦袋裡面閃過了一點模糊的記憶。
“你——你不是昨天——”
曾堯沒有理他。
他只是看著那片火焰,眼中靈光流動伴隨著引魂燈的力量,他看清楚了火焰之中的場景。
在供桌旁邊有一團黑影,蜷縮著一動不動。是那個老人,他的衣服已經燒沒了,皮膚焦黑乾裂,像一塊被扔進爐子裡的木炭。
但他還活著——他的胸口在起伏,雖然火焰並沒有在他身邊聚集,但是高溫卻依舊能要人命,堅持不了多久了。
不過木偶不在他身邊,城隍廟中也沒有看見木偶的身影。
曾堯沒有猶豫。引魂燈亮起昏黃的光芒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他邁步走進了熊熊燃燒著的火場。
“天啊!”
“這是神仙降世……”
“臥槽!”
……
這一幕直接讓在場的人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連連發出驚呼。更有甚者直接跪在地上磕起了頭。
另一邊,火焰觸到引魂燈的光芒,像水遇到火,發出嗤嗤的聲響,這是兩種力量在對抗。
曾堯感覺自己的法力在飛速流失,像開了閘的河,水往外湧卻堵不住。大概一秒鐘就會流失2點,以他800多點的法力可以堅持。
他走到供桌前,彎腰去扶那個老人。手剛碰到老人的肩膀,老人忽然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已經不是昨天那雙了——渾濁,渙散,像兩顆蒙了灰的玻璃珠子,內裡的神光完全消失了。
但他認出了曾堯。
“祂……祂走了……”老人的聲音輕得像風,“祂把剩下的神光……都給了我孫女……祂自己……選擇了……”
他沒有說完,他的手指向供桌的方向,然後垂了下去,胸口不再起伏。
曾堯沉默了一瞬,然後抬起頭看向那尊被重新擺放在城隍廟神臺上的無面神像。
神像表面的神光已經完全消失了,只剩一塊普普通通的木頭,裂了好幾道縫,火焰的源頭就來自於這些裂縫之中。
在神像的背後他發現了那個木偶。
木偶的兩個黑窟窿對著曾堯的臉,一動不動。它的胸口那團生魂已經不在了,但不是消失了,而是擴散到木偶的每一處地方。
從神像中逸散出的火焰把木偶籠罩起來,這是在將生魂和木偶熔鍊在一起。
城隍是想將老人的孫女給復活,但是祂的力量太微弱了,就算耗盡最後一絲力量也沒有辦法做得到。
所以祂選擇了另外一個方法,讓木偶為身、生魂為心,硬生生的創造出一個另外的生命,為此不惜獻出自己最後的神光。
火焰越來越猛,引魂燈的光芒依舊光亮,不過曾堯的法力消耗也加速了。
他沒有時間了。
彎下腰一手夾起老人的屍體,一手抓起木偶和那尊無面神像轉身衝出火場,火焰在他身後合攏,就好像是一張嘴把整座城隍廟吞了進去。
他衝出巷口,穩穩的停住了身形。法力消耗了一半,還在承受範圍之內。
“客官——客官您沒事吧?”夥計從人群裡擠出來,眼睛瞪得像銅鈴。
“剛才您是從火裡衝出來的?”
夥計並沒有看到曾堯大顯神威衝入火場的場景,但是他看到曾堯從火中衝出來的時刻,眼睛往曾堯身上一看,完全沒有一點被火燒到的跡象,頭髮、衣服什麼的完完整整。
周圍的人們也看了過來,一個個的看著曾堯眼中滿是敬畏之色。
不過曾堯沒有管這些人的目光,將老人的屍體放在地上,神像和木偶則是丟給了夥計。
“這……”
神像和木偶都不重夥計一把就接住了,但是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只能夠捧著又不敢放下來。
“客觀……大人,我把它們放在哪裡啊!”夥計欲哭無淚的問道。
“隨便!”
曾堯說了一句,然後便轉身離開了。
最後看了一下老人的屍體搖了搖頭,本來他還想從老人這裡得到關於神道傳人以及秘術的資訊,結果人死啥都沒了,連魂魄都沒了。
想法徹底落空,也沒必要再待下去了。
在走路的過程中他還將封神榜拿了出來,本來記錄在昂書上的永寧城隍文字消失了,他沒有辦法再封正永寧城隍這個神位了。
永寧城隍徹底消失在了歷史之中,這個從天地初生就誕生的神靈,捱過了無比黑暗的時光,在城市的角落苟延殘喘,最後還是步入了消亡。
不過永寧城隍是自己赴死的,算是沒有死得太窩囊。
在曾堯離開後不久,火焰便變得小了起來,原本的火焰並沒有燒木頭,但是當火焰的溫度降下去之後,就和普通的火一樣無差別的吞噬周圍的一切。
不過救火的人也發現水能夠撲滅火了,立刻招呼人們喊道:“城隍顯靈了,水能夠撲滅火了,快點把火撲滅。”
十幾分鍾後,在這麼多人的互相幫助下,火是終於撲滅了,但是原本的城隍廟已經成為了一片廢墟啥也不剩了,連石磚和門口的石獅子都成為了白灰。
最後留下的就只有夥計手裡面抱著的無面神像,至於木偶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
城隍廟大火的事件在永寧縣很快便傳播了開來,縣裡面的幾個大戶乃至於縣太爺都親自來了。
最後由縣裡和幾個大戶共同出資重新建造了城隍廟,並且還將無面神像重新裝裱供奉了起來,城隍廟的香火一時間又回到了鼎盛時期,不過已經只是一個空殼子了,沒有半點的神性存在。
沒了城隍原本一直籠罩在整個永寧縣的特殊力量守護也漸漸的消散了,一些妖魔鬼怪邪異之物開始滋生,雖不會立即對人們造成傷害,但積少成多,總會對人有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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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西邊走,天氣越是炎熱和乾旱。不過這裡遠離戰事,百姓們的生活還是比較平和的,就是天在作怪已經三個月沒下雨了。
曾堯來到了一片原上,這個地方確實有些不一樣,因為他這一路過來看到的都是一片焦黃的景象,但是這片原上卻是綠油油的一片,田裡的麥苗長勢非常好,和另外的地方簡直是天差地別。
而且越往遠裡進周圍作物的長勢就越好。
“那是,花海?”
他來到了一條高聳的山壟上,遠眺而去在遠方竟然出現了一大片的花海,五顏六色的好看極了,就跟一幅彩色的油畫鋪在地上一樣。
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但是他敢肯定這些粉豔的花朵應該就是罌粟,俗稱大煙。
再一點這麼肥沃的土地種花肯定是不可能的,所以就只有罌粟一個可能了。
曾堯站在山壟上,看著那片鋪天蓋地的色彩,愣神了一會兒。
紅、紫、粉、白,層層疊疊,像一塊巨大的錦緞從山腳鋪到天邊。風從花田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種甜膩膩的讓人昏昏欲醉的氣息。
他從沒見過罌粟長在地裡的樣子,從沒見過這麼多——整面山坡,少說也有幾百畝,不知道可以生產多少大煙。
“小哥,看什麼呢?”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曾堯回頭。一箇中年漢子挑著擔子從山壟下走上來,擔子兩頭掛著兩個竹簍,簍子裡裝滿了新鮮的蔬菜。
他走得很快,步子很穩踩在碎石路上像踩在棉花上一樣無聲無息。
曾堯一眼就看出這人是個練家子,而且功夫不弱。
中年漢子走近了,放下擔子,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從腰裡摸出菸袋鍋子,慢悠悠地裝上菸絲,點上火。
“看花?”他抬起頭,順著曾堯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片花田,然後笑了笑,“好看吧?這個時節,方圓幾百裡就數這兒最好看。”
曾堯沒有說話。
中年漢子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被風吹散。
“小哥是從東邊來的?”他問。
“嗯。”
“東邊打仗,聽說死了不少人。”
“嗯。”
中年漢子又吸了一口煙,目光落在曾堯背上的引魂燈上,停了片刻,然後移開。
“小哥,這是要去哪兒?”
“往西走。”
“西邊……”中年漢子想了想,“再往西就是保寧府了。不過這條路不好走,不太平。”
“怎麼不太平?”
中年漢子沒有回答。他磕了磕菸袋鍋子,站起身,重新挑起擔子。
“客官,天快黑了,前面有個鎮子,叫青石鎮。您要是趕路,今晚就在那兒歇腳。明天一早再走,別走夜路。”
他挑起擔子,沿著山壟往下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曾堯一眼。
“對了,客官。那花田,看看就好,別進去。”
這句話像是提醒,也像是警告。話畢,中年漢子便轉過身走了。
曾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山壟下,然後又看向那片花田。
對於罌粟大煙種些東西,他有著心理上的厭惡,腦袋裡不自然的閃現出那些像骷髏一樣的身影,不過他也沒做什麼,轉身朝山壟下走去。
青石鎮不大,一條石板路從鎮頭通到鎮尾,兩旁是些雜貨鋪、茶館、客棧,但空氣中那股甜膩的氣息更濃了,像有什麼東西在看不見的地方腐爛。
不過青石之鎮上的人還是挺多的,最多的就是各種各樣的馬車,隨處可見各類商號的商標。
客棧的掌櫃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穿一身靛藍布衫,頭髮挽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
“客人,住店?”
“住店。要間安靜的房子。”
“有。後院第一間,最安靜。”
曾堯跟著她穿過前廳,走進後院。院子不大,種著一棵桂花樹,花還沒開葉子綠得發亮。
這一路走來原上所有的植物都是一片生機勃勃。
女人推開第一間的門,側身讓他進去。
“客官,熱水一會兒送來。晚飯是在店裡吃,還是給您端房裡?”
“就在店裡吃。”
女人點點頭,轉身走了。
曾堯把皮箱放下,引魂燈擱在床頭,推開了窗戶。窗外是鎮子的背面,一條小河從牆根下流過,水很淺,能看見河底的石頭。
河對岸是一片麥田,麥苗綠油油的,長勢很好。
但麥田再遠一點,就是那片花田了。從這個角度看去,那片色彩鋪滿了半邊天,在夕陽下泛著妖異的光。
他關上窗戶,走出房間。
客棧大堂里人不多。
靠窗的位置坐著兩個商人模樣的人,在低聲說著什麼。角落裡坐著一個穿長衫的先生,手裡拿著一本書,看得入神。櫃檯後面,那個女掌櫃在撥算盤。
曾堯在靠門的位置坐下。
“客官,吃點什麼?”一個夥計走過來,手裡拿著抹布,臉上堆著笑。
他摸出一塊大洋扔在桌子上。
“照這個置辦一桌,要有肉。”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