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白鹿原(1 / 1)

加入書籤

夥計走了。曾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堂裡掃了一圈,然後落在那兩個商人身上。

“……今年的貨不好收,價格又漲了三成,還收不到。”

“收不到就別收了。這玩意兒,沾上了就甩不掉。”

“誰說不是呢?可是錢這玩意兒,實在是太誘人了。就算漲了三成,只要把東西往其他地方一運,利潤可是翻番的。”

“唉!這東西害人啊~”

“害人又怎麼了?反正我只是賣,又沒讓他們抽。”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但大家都為了賺錢,這社會該怎麼辦……”

“嘿嘿,我可都管不了這麼多……”

……

曾堯收回目光。

很快,飯菜端上來有菜有肉味道不錯。還有一壺酒,只是倒出來一杯,淺嘗了一口,便沒再繼續喝。

那兩商人吃完了飯起身走了。角落裡那個穿長衫的先生也合上書,走到櫃檯前結賬,然後出門。

堂裡只剩下曾堯一個人。

女掌櫃停下撥盤珠,從櫃檯後走過來,看著他說道。

“客官,飯菜還合口嗎?”

“不錯。”

“那就好。”她笑了笑,“客官是走長途的?”

“嗯。”

“一個人?”

“一個人。”

女掌櫃點點頭,沒再問。回了櫃檯。

十幾分鍾後,曾堯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櫃檯前。

“掌櫃的,跟您打聽個事兒。”

“您說。”

“那片花田,是誰家的?”

女掌櫃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無意義的撥著算盤。

“白家和陸家。”她說,“他們都是原上的大戶。”

“種那麼多罌粟,官府不管?”

女掌櫃抬起頭,看著他,那笑容還在,但眼睛裡多了一層東西。

“客官,您這話問得……這年頭,誰管誰呢?”她頓了頓,“白家和陸家勢力很大,在朝廷上面也有人,官府的老爺也拿他們沒辦法。再說,種這東西雖然害人,但能掙錢。原上的老百姓,十家有九家都靠著兩家吃飯。不種了,他們吃什麼?”

曾堯沒有接話。

女掌櫃又撥了一顆算盤珠。

“客官,明天一早您就走,別在這兒多待。”

“為什麼?”

女掌櫃沒有回答。她只是低下頭,繼續撥算盤。

曾堯站在櫃檯前看著她,也沒繼續追問,接著便回了自己的房間。

夜深。

曾堯沒有睡,處於入定的狀態,不過外界所有的情況依舊在他的掌握之中。

窗外有聲音。

不是腳步聲是呼吸聲,有人正趴在他房間東面的牆上聽著裡面的動靜。

曾堯沒有動。

很快那呼吸聲沒人,人走了。

片刻後,曾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什麼都沒有,那人留下任何痕跡,是個極有本事的。

他關上窗戶,走回床邊坐下。

接下來一夜無事。

第二天一早,曾堯下樓吃早飯。

堂裡已經坐了幾個人,都是趕路的客商,匆匆忙忙地吃完,匆匆忙忙地走了。

那個女掌櫃站在櫃檯後面,撥著算盤,頭都沒抬。

曾堯吃完早飯,回房收拾東西。他提著皮箱,揹著引魂燈,走出客棧。

鎮子不大,他從鎮頭走到鎮尾,沒花多長時間。街上有人走動,有賣菜的、有賣布的、有賣吃食的,和普通的鎮子沒什麼兩樣。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鎮子上的孩子很少,不是說很少,根本是看都沒看見過。

按道理來說鎮子上肯定有孩子,街道上可以看見調皮的孩子頑耍,結果什麼都沒看到。

“客官,買點乾糧吧。”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曾堯轉頭,看見一個老婦人坐在門檻上,面前擺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燒餅。

他走過去,買了幾個燒餅,蹲下身,隨口問了一句:“大娘,這鎮上怎麼沒見小孩子啊?”

老婦人的手抖了一下,面容上明顯的出現了慌亂的神色。

“都去讀書去了。”

“讀書?在哪兒讀?”

“遠……遠地方,老…老婆子也不知道。”

曾堯沒有再問。他把燒餅收好,站起身繼續往鎮尾走。

走出鎮子,是一片麥田。麥苗綠油油的,長勢很好,但麥田裡沒有人。他沿著田埂走了一段,然後拐上一條小路。

小路通往那片罌粟花田。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小路到了盡頭。面前是一道矮牆,牆後面就是那片花田。

曾堯站在牆外,看著那片鋪天蓋地的色彩。

花田裡有人。

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他們彎著腰,手裡拿著小刀,在花苞上划著,白色的汁液從劃口滲出來,滴進下面的小碗裡。

這些人應該都是原上的普通百姓,他們相互笑著打趣,一邊颳著罌粟汁水,完全不在意自己做的是什麼事情,他們在意的只有自己的生活。

不管這罌粟是大煙還是什麼別的東西,反正他們現在能夠吃飽飯,而且還有餘錢,保證一家老小的生活,這就足夠了,其他的根本管不著。

曾堯的目光從那些人身上掃過,然後落在花田深處。

那裡有一座房子,不大青磚灰瓦,和鎮上的房子沒什麼兩樣。但房子周圍站著幾個人,穿著黑衣,腰裡彆著槍。

“小哥。”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曾堯回頭。

是昨天在山壟上遇到的那個中年漢子。他站在田埂上,肩上扛著一把鋤頭,臉上帶著笑。

“不是說了嗎?看看就好,別進來。”

曾堯看著他,沒有說話。

中年漢子走近幾步,把鋤頭放下,從腰裡摸出菸袋鍋子,慢悠悠地裝上菸絲。

“小哥,您是從東邊來的,不知道這邊的規矩。這花田是白、陸兩家的。兩家的人不讓外人靠近。”

“你如果快點離開的話,我會當這一切都沒發生過,人在江湖最重要的就是不要惹禍,有些事都不是你能管的不如就此錯過,這不是挺好的嗎?”中年漢子開口說道。

“你一直在跟蹤我!”

雖然這人的手段非常高明一絲一毫的痕跡都沒留下來,但是他的氣息卻隱藏不了,特別是在引魂燈的光芒之下他的痕跡顯而易見。

“說不上什麼跟蹤,這只是我的任務而已,況且我也沒有對你做什麼,還是那句話,這裡的事情不是你該管的儘早離開,對你我都好。”中年漢子抽了一口煙後回答道。

隨後他吐出了一口煙,煙霧在空中瀰漫經久不散,在陽光的照耀下,甚至還泛著彩色的光痕。

這煙自然不是普通的煙,而是用鴉片勾兌而成的,這是一種非暢銷的商品,名稱叫做【幻夢煙】,這跟那些普通煙鬼抽的鴉片可是不一樣的,至少在價格上就不是普通煙鬼能夠觸及的,跟同等價格的黃金差不多了。

這就是白、陸兩家最重要的商品。

而這片原就叫做白鹿原,還有一個故事——這個原上曾經出過出現過一隻白色的仙鹿,如今在原上還有著一個香火鼎盛的白鹿仙廟。

其實這個故事並不是白鹿原的百姓,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而是從白、陸兩家來到原上之後才開始漸漸有了這個傳聞,並且這個傳聞在十幾年前才開始受到人們的重視,白鹿仙廟也是修建沒幾年,領頭的就是白、陸兩家。

抽菸的中年人名字叫做陸兆猿,白鹿原兩大家族陸家的子弟,不僅武藝超群,而且有著修行天賦,曾經拜在修行界鼎鼎有名的龍虎山學藝,不過因為行為不檢點,早就被龍虎山除名了。

現在的陸兆猿是陸家的管事,負責管理原上的事物,特別是那些不小心來到原上的“高人”。

普通人白、陸兩家是根本不懼的,但是那些神來神去的高人可就不一樣了,並且這些高人之中,還有相當一部分人懷揣著除魔衛道保護蒼生的思想,要是看到白鹿原上種滿了罌粟肯定會義憤填膺,加以阻止甚至是燒燬罌粟田。

這種事情在白鹿原上發生也不只是一兩次了,不過都被處理好了。

對於這種誤闖誤撞來到白鹿原的高人,白、陸兩家一般的做法是勸導他們離開,畢竟這些高人背後很有可能還有著一大群的高人,沒必要因此而交惡,徒增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當然遇到一些實在是講不通道理的人,白、陸兩家也不會手軟。

“好了,話都已經說到這裡了,小哥該怎麼做,你心裡面應該很明白。”白兆猿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看著曾堯說道,眼睛之中變得滿是狠厲之色。

旁邊的那些持槍的人也走了過來,每一個人都是個頂個的好手,再加上手中有槍,就算真有個高人恐怕也翻不起什麼浪來。

陸兆猿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夾著菸袋,指節粗大,虎口有厚繭——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

旁邊白、陸兩家的下人,槍口已經抬了起來,黑洞洞的在陽光下也不反光。

曾堯沒有看那些槍。他只是看著陸兆猿,忽然問:“你們種這東西,害死了多少人?”

陸兆猿的笑容淡了一瞬,然後重新浮起來。“小哥,這世上害死人的東西多了。糧食吃多了撐死人,水喝多了嗆死人,連睡覺都能睡死人。您管得過來嗎?”

“那是抬槓。”曾堯說。

陸兆猿收了笑,把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好,不抬槓。那我問您——您見過原上的老百姓嗎?見過他們吃不飽飯、穿不暖衣、孩子生病沒藥治、老人餓死在家裡沒人埋的樣子嗎?”

曾堯沒有說話。

陸兆猿指了指那片花田。“這些東西,害人。但沒有這些東西,原上的人活不下去。您從東邊來,因為打仗死的那些人,您應該看見不少。可您看見的是怎麼死的,您沒看見的是為什麼死——為了活。人為了活,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種花,抽大煙,賣命,賣兒賣女——都是為了活。您管得過來嗎?”

他重新把菸袋叼在嘴裡卻沒有點,那根空煙桿在他嘴角微微顫動,眼中的厲色越來越重。

“我再說一遍,”他的聲音壓低了,“這不是你該管的事。趁現在還能走,走吧。”

曾堯沉默了片刻,然後問:“鎮上的孩子去哪兒了?”

陸兆猿的手頓了一下。就那麼一下,極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曾堯注意到了。

“讀書去了。”陸兆猿說,和那個老婦人說的一模一樣,“白家和陸家出錢,送孩子們去省城讀書。念洋文,學本事,將來有出息。”

“哪個省城?哪個學校?誰在教?”

陸兆猿沒有回答。他重新叼起菸袋,站起身,往後退了一步。這一步退得很有講究——剛好退到身後那幾個黑衣人的射擊範圍之內,又剛好把自己從曾堯的攻擊範圍裡摘出來。

“小哥,”他說,“我該說的都說了,您要是還往花田裡走,那就不是我不講情面了。”

曾堯看著他,沒有動。

陸兆猿等了幾息,見他沒有要走的意思,便搖了搖頭,轉身朝花田深處走去,那幾個黑衣人也收了槍,跟在他身後。

分界線就是花田,如果曾堯敢越界,他們就會動手。

好話賴話已經說盡了,如果還有事情要發生的話,那就見招拆招了。

曾堯站在矮牆外,看著那片鋪天蓋地的色彩,風從花田那邊吹過來,帶來了一陣花香,可他聞到的不是花的香味和甜膩,而是一股屍體腐爛的臭味。

對方說的話也不是毫無道理,在如今這個社會生存下去就很困難了,還有誰會管自己的行為,會不會害到其他人。

他沒有翻牆,也沒有進花田。

他沿著矮牆走了一段,找到一條小巨拐走了。

而陸兆猿見到曾堯離開了也是鬆了一口氣,雖然不知道曾堯到底有多少本事,但他能夠確定對方一定不是個好惹的角色,如果打起來兩邊都不討好,現在走了那自然是最好的。

“你們去跟著那個人,記住要光明正大的跟,但不要跟的太近了,就遠遠的幾十米吊著就行了。還有千萬不要和他起衝突。”陸兆猿本來想了想吩咐道。

“是的,三叔。”

兩個持槍的人點了點頭後回答道,帶著槍便跟上了曾堯的腳步。

白、陸兩家的管事和護衛大多都是自家人,只有自家人才會懂得維護自己的利益。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