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廣智（1 / 1）
鐘聲還在山間迴盪。
觀音禪院的正殿已經塌了半邊。
佛像從底座斷裂，斜斜地靠在牆上，那張慈眉善目的臉被煙燻黑了一半，嘴角的弧度在火光中顯得有些詭異。
淨念單膝跪在瓦礫堆裡，火刀插在身前的地面上，刀身上的火焰已經微弱得像隨時會滅的燭火。他的僧袍被刀風撕開了好幾道口子，左肩上一道傷口正在往外滲血。
黑風站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
長刀橫在身前，刀身上的暗紅光芒比之前更濃了。他的黑色僧袍也破了幾處，胸口的位置有一道焦黑的刀痕，是淨唸的火刀留下的。
但黑風幾乎沒怎麼喘氣。
淨唸的呼吸卻已經開始亂了。
兩人的實力差距，在這一刻變得清晰。
“站起來。”黑風說。
淨念抬頭看他。
黑風的表情沒有得意，也沒有輕蔑。他只是很平靜地看著淨念，像一個老師在看著徒弟，眼神裡甚至帶著一絲期待。
“你剛才那一刀，角度不錯。”黑風繼續說，“但力道不夠。火刀的火焰不是靠妖氣催的，是靠心意。你的心還沒定下來。”
淨念沒有說話。
他握緊火刀的刀柄，慢慢站起來。左肩的傷口因為這個動作又被撕裂了一些，鮮血順著手臂滴落在瓦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閉上眼睛。
黑風沒有趁機出手。他就那麼站著，等著。
淨唸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他想起了土地爺說過的話。
“火刀認的不是妖氣，是心性。”
“廣智用了幾百年都沒能讓這把刀認主，因為他心裡裝的是執念，不是刀。”
“執念太重的人，握不住刀。”
淨念當時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現在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他握著火刀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什麼？
是蒼狼將軍臨死前的那句話。
是黑風口那個土地爺的試探。
是靈虛子體內那些像藤蔓一樣的黑紋。
是黑風口中那個“五百年前從這座山走過去的人”。
他想得太多了。
火刀感受到的不是堅定的心意，是紛亂的雜念。
淨念睜開眼睛。
他沒有想那些事了。
他只是看著手中的刀。
刀身上的火焰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變大了，是變得更凝實了。從之前那種外放的、張揚的火焰，變成了內斂的、沉穩的紅色。
火刀在微微震動。
像是在回應什麼。
黑風的眼神變了。
不是驚訝，是一種……確認。
“原來如此。”他低聲說。
淨念抬起頭。
他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樣了。不是那種看透一切的平靜，是一種更簡單的東西——專注。
黑風緩緩舉起長刀。
“再來。”
淨念沒有動。
黑風也沒有動。
兩人就那麼對峙著，誰也沒有先出手。
風從倒塌的牆壁吹進來，帶著山林裡的霧氣。霧氣瀰漫在正殿的廢墟中，把兩個人的身影都變得模糊。
淨念忽然邁出一步。
不是向前衝，是側移。
他的腳步很輕，踩在瓦礫上幾乎沒有聲音。火刀拖在身後，刀刃上的紅光在霧氣中劃出一道弧線。
黑風的目光跟著他移動。
淨念又邁了一步。
然後是第三步。
每一步都很慢，但每一步都在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
黑風沒有轉身，只是微微調整了握刀的姿勢。
淨念邁出第四步的時候，黑風動了。
不是出刀，是轉身。
他的身體在瞬間轉了一百八十度，長刀橫掃，刀風把周圍的霧氣全部劈開。
但淨念不在那個方向。
他停在了第三步的位置。
第四步根本沒有邁出去。
那是一個假動作。
黑風的長刀掃空的一瞬間，淨念已經從他身後貼了上來。火刀反手撩出，刀鋒直奔黑風的後頸。
這一刀又快又狠。
黑風來不及轉身，但他的反應比淨念預想的更快。他猛地低頭，同時長刀在手中轉了一圈，刀柄朝後撞了出去。
“砰！”
刀柄砸在淨唸的肋骨上。
淨念悶哼一聲，身體被撞得後退了兩步。但他的火刀也在同一時刻劃過了黑風的後背。
僧袍被切開。
一縷黑血飛濺。
兩人同時後退，拉開距離。
黑風伸手摸了摸後背，低頭看了看指尖上的血。
“不錯。”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淨念喘著氣，肋骨傳來陣陣劇痛。那一記刀柄如果力道再重幾分，他的骨頭就要斷了。
“你剛才那一刀，”黑風說，“要是再快一分，我就躲不開了。”
淨念沒有回答。
他在調整呼吸。
黑風看了他一眼，忽然把長刀插進身前的地面。
“夠了。”
淨念愣了一下。
“你的底子我看得差不多了。”黑風說，“刀法有根基，但不夠純熟。心性不錯，但容易被雜念干擾。放在外面，你算得上好手。”
他頓了頓。
“但以你現在的本事，拿不走大聖的東西。”
淨念沉默了一瞬。
“那你打算怎麼辦？”
黑風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不是殺意，也不是善意。
是一種審視之後的……決定。
“我不殺你。”黑風說。
淨念微微皺眉。
“土地告訴我，會有人來。”黑風繼續說，“那個人的路和五百年前那個人一樣。他不是來搶東西的，他是來找東西的。”
“找什麼？”
黑風沉默了很久。
“找他自己。”
這三個字落在廢墟里，比任何刀鋒都重。
淨念站在原地，看著黑風。
黑風沒有解釋。
他從地上拔出長刀，轉身走向正殿的深處。那裡有一扇小門，門後是一條通往地下的石階。
石階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透過。石階兩側的牆壁上刻滿了經文，字跡已經模糊，但還能看出是當年的舊物。
黑風在石階前停下腳步。
“大聖的東西就在下面。”
淨念看著那條黑暗的石階，沒有動。
“你不跟我下去？”
黑風搖了搖頭。
“我不下去。”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那東西在下面，我每次靠近都會發作。凌虛子身上的那些黑紋，就是從這裡帶出去的。”
淨唸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是說……”
“那東西是活的。”黑風說，“它在等人。”
“等誰？”
黑風沒有回答。
他側身讓開了石階的入口。
“你自己下去看吧。”
淨念看著那條石階。
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等著他。
他想起了土地爺的話。
“你和他很像。”
想起了蒼狼將軍的話。
“幫我去看看，大王還在不在了。”
想起了黑風的話。
“你在找你自己。”
淨念深吸了一口氣。
他邁出腳步，走向石階。
走了三步，他忽然停下來。
“黑風。”
“嗯。”
“你為什麼幫我？”
黑風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淨念意外的話。
“因為你不像他。”
淨念回頭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