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大王（1 / 1）
淨念走出觀音禪院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黑風山的夜色在一寸一寸地褪去，像是有人用一把看不見的刀，把黑暗從山頭上慢慢刮掉。山林中的霧氣也淡了，不再像昨夜那樣濃稠得化不開，而是變成了一層薄薄的紗，纏繞在樹幹之間。
淨念站在禪院外的石階上，回頭看了一眼。
破敗的院牆，塌了半邊的正殿，斜靠在牆上的佛像。那尊佛像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蒼老，臉上的金漆幾乎掉光了，露出了裡面灰白色的泥胎。
但它的眼睛還是看著前方。
看著每一個從這條路上走過的人。
淨念轉過身，開始下山。
來的時候是夜裡，很多地方看不清楚。現在天亮了，黑風山的全貌才真正展現在他面前。
石階兩側的樹木大多是松柏，年頭不短了，樹幹粗得兩個人才能合抱過來。樹冠遮天蔽日，陽光只能從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林間有鳥叫。
不是昨晚那種淒厲的夜梟聲，是普通的山雀，嘰嘰喳喳的，像是在爭論什麼。
淨念走得不快。
他的身體裡多了一顆種子。
那顆暗金色的種子沉在丹田裡，安安靜靜的，不發一絲光芒，也不散出一絲氣息。如果不是刻意去感受，他甚至察覺不到它的存在。
但他能感覺到變化。
不是力量上的變化——雖然他確實感覺到體內的氣血比之前充沛了許多——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
他的感知變得更敏銳了。
他能聽見遠處溪水流動的聲音，能聽見地下蟲蟻爬行的聲音，能聽見風穿過鬆針時每一根針葉震動的頻率不同。
他也能聽見這座山的聲音。
黑風山在呼吸。
一呼一吸之間，有什麼東西在從山體中緩緩滲出，匯入地脈，流向遠方。
那是靈蘊。
淨念忽然明白了土地爺說的“山活了”是什麼意思。
不是黑風山本身活了。
是這座山在吞噬靈蘊。
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靈蘊，被黑風山像吸水一樣吸進去，灌入地底深處的某個地方。
而那個地方——
淨念回頭看了一眼山頂。
觀音禪院的方向。
不對，是禪院後面的方向。
後山。
黑風去的地方。
淨念收回目光，繼續下山。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石階到了一個岔路口。左邊是下山的路，通往黑風山腳下的土地廟。右邊是一條更窄的小路，通往一片竹林。
淨念在岔路口停下來。
他看向右邊那條小路。
竹林很密，竹子長得比周圍的樹還高，把整條小路都遮住了。但淨念能看見竹林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反光。
是水。
一條小溪從竹林深處流出來，溪水很清，在晨光下閃著碎銀一樣的光。
淨念正要收回目光，忽然聽見竹林裡傳來一個聲音。
“哎呦——”
很輕，很短，像是什麼東西摔了一跤。
淨念猶豫了一瞬，轉身走進了竹林。
竹林裡的光線比外面暗得多，竹子太密了，陽光幾乎照不進來。地面上鋪著厚厚一層竹葉，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聲音。
淨念沿著小溪往裡走。
走了大約百步，竹林忽然開闊了一些。溪水在這裡匯成一個小潭，潭水清澈見底，能看到水底的石頭和落葉。
潭邊坐著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一個小妖。
那小妖約莫三尺來高，身體圓滾滾的，像一隻豎起來的冬瓜。皮膚是灰褐色的，上面長滿了細密的絨毛。它的頭很大，佔了身體的三分之一，兩隻耳朵豎在頭頂，一抖一抖的。
最顯眼的是它的肚子。
圓鼓鼓的，把身上那件破舊的褂子撐得快要裂開。
小妖坐在地上，抱著一條腿，齜牙咧嘴的。它的腳上紮了一根刺，不是普通的刺，是一根竹刺，又長又細，扎進了腳掌裡。
小妖正試圖用兩隻短手去拔那根刺，但它的手指太短了，夠不著。它試了好幾次，每次都差那麼一點點，急得直哼哼。
“哎呦喂……疼死我了……”
淨念站在潭邊，看著這個小妖。
小妖沒有發現他，還在和腳上的刺較勁。
“夠不著……夠不著……就差一點……哎呦！”
它又試了一次，還是沒夠著。
淨念走過去。
小妖聽到腳步聲，猛地抬起頭。
它的臉圓圓的，兩隻眼睛又大又圓，黑眼珠佔了大部分，看起來像兩顆黑葡萄。此刻那兩隻眼睛裡滿是驚恐。
“你……你你你你你——”
小妖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它顧不上腳上的刺了，連滾帶爬地往後退，圓滾滾的身體在竹葉上打了個滾，像一隻翻倒的烏龜。
“別吃我！別吃我！我不好吃！又老又柴！骨頭還多！”
小妖的聲音尖細，帶著哭腔。
淨念停下腳步。
“我不吃你。”
小妖愣了一下，兩隻耳朵豎得更高了，一抖一抖的，像是在探測什麼。
“你……你不是來吃我的？”
“不是。”
“那你來幹嘛的？”
淨念看了看它腳上的竹刺。
“幫你拔刺。”
小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頭看了看淨念，眼睛裡滿是狐疑。
“真的？”
淨念沒有回答，直接走過去，蹲下身。
小妖下意識地縮了縮腳，但淨唸的手已經握住了它的腳踝。
小妖的腳很小，只有成年人拳頭那麼大，五個腳趾圓滾滾的，像五顆小石子。那根竹刺紮在腳心偏後的位置，扎得不深，但位置很刁鑽，自己確實夠不著。
淨念用兩根手指捏住竹刺，輕輕一拔。
竹刺出來了。
小妖“嘶”了一聲，然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呼……舒服了……”
淨念鬆開它的腳，站起身來。
小妖抱著自己的腳，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確認刺已經沒了，臉上露出一個傻乎乎的笑容。
“謝謝啊。”
淨念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哎哎哎——等等！”
小妖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追上淨念。
“你救了我，我得報答你啊！”
淨念看了它一眼。
“不用。”
“那怎麼行！”小妖急了，“我們黑風山的妖怪，最講道理了！你幫了我，我就得幫你！這是規矩！”
淨唸的腳步停了一下。
“規矩？”
“對啊！”小妖拍了拍圓滾滾的肚子，“大王定的規矩！有恩必報！有債必償！要是壞了規矩，大王會生氣的！”
淨念看著它。
“你說的大王，是黑風？”
小妖愣了一下，然後拼命搖頭。
“不是不是！黑風大王是黑風大王，大王是大王！”
淨念微微皺眉。
“兩個大王？”
小妖撓了撓頭，好像在組織語言。
“怎麼說呢……黑風大王是管事的，大王是……是……”
它想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話。
“大王就是大王。”
淨念沉默了一瞬。
“你說的‘大王’，在後山？”
小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你怎麼知道？”
淨念沒有回答。
小妖忽然湊近了，上下打量著淨念，鼻子一抽一抽地嗅著什麼。
“你身上……”
它的表情忽然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