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空活百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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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克功,這位在華夏聲吶領域裡浸淫了三十年,足以稱得上是開山鼻祖的泰山北斗,此刻,正像一尊被風化了千年的石像,僵立在原地。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的聲響,卻一個完整的音節都吐不出來。

拖曳式線列陣聲吶。

被動監聽。

讓海洋,來告訴我們敵人在哪裡。

這幾個詞,像一柄柄無情的,燒紅了的鐵錐,毫不留情地,刺入了他那顆早已被“主動探測”和“功率至上”填滿了的大腦,將他那套奉行了一輩子的,引以為傲的理論體系,攪得稀爛!

他不是沒聽懂。

恰恰相反,他是聽得太懂了!

懂到他感覺自己的後背,正一陣陣地往外冒著刺骨的寒氣!

他這三十年,到底都在幹了些什麼?!

他們拼了命地想造一個更響的喇叭,卻從未想過,自己缺的,其實是一雙更靈的耳朵!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剩下的那十幾位專家,此刻也全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一個個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

他們雖然不是搞聲吶的,但陳明那個“黑夜裡打探照燈”的例子,他們聽懂了。

那不是技術層面的碾壓。

那是,戰爭哲學的,降維打擊!

這個年輕人,他懂的根本就不是聲吶。

他懂的,是戰爭!

“都……都啞巴了?”

一個像兩塊淬火失敗的鋼錠在摩擦的聲音,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是吳總工。

他沒有去看那個已經徹底失魂落魄的黃克功,他的目光,像兩把剛剛從酸洗槽裡撈出來的刻刀,冷硬,銳利,掃過在場每一個敢怒不敢言的專家。

“怎麼著?剛才不是一個個都挺能說的嗎?”

“不是都覺得,讓一個娃娃來當咱們的副總設計師,是天大的笑話嗎?”

“現在呢?”

吳總工的聲音裡,不帶任何感情,卻比周首長的軍令,更讓這群心高氣傲的專家們感到臉上火辣辣的疼。

“我告訴你們!”

吳總工走到那張巨大的總圖前,他沒有指聲吶系統,而是指著那顆被判了死刑的“壓水堆”心臟,和那身不堪一擊的“玻璃”骨頭。

“就在你們進來之前,就在這個會議室隔壁。”

“這個你們看不起的娃娃,只用了不到十分鐘,就指出了我們‘09’專案這三年來,最根本,也最致命的錯誤!”

此話一出,整個會議室,再次“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什麼?!”

吳總工沒有理會眾人的譁然,他只是轉過身,看著陳明,那雙總是被爐火映得通紅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於“請教”的意味。

“陳總工,勞駕,把你剛才跟我們說的那番話,再跟這群……還活在夢裡的老傢伙們,說一遍。”

陳明點了點頭。

他再次走到了黑板前,拿起粉筆。

這一次,他沒有畫任何複雜的結構圖。

他只是畫了一座山,又在山腳下,畫了一條湍急的,無法逾越的大河。

“各位前輩。”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我們這五年,就像一群想爬上山頂的人。可我們腳下,卻隔著一條這樣的大河。”

“我們過不去。”

“於是,我們就開始在岸邊,拼命地練習。我們想造一艘更大,更結實的船,想造一副更長的,能直接搭到對岸的橋。”

他的粉筆,在“船”和“橋”這兩個詞上,重重地畫了兩個圈。

“這艘船,就是我們那顆‘帶毒’的心臟。”

“這座橋,就是我們那身‘玻璃’的骨頭。”

“我們花了五年的時間,耗盡了國家最寶貴的資源,我們把船造得越來越大,把橋搭得越來越長。可我們發現,這艘船,重得我們根本就推不下水。這座橋,脆得我們一腳踩上去,它自己就斷了。”

“我們所有人都被困在了河的這邊,看著對面的山頂,望洋興嘆。”

“我們所有人都覺得,是我們的船不夠好,是我們的橋不夠結實。”

陳明放下粉筆,轉過身,看著那一張張已經由憤怒和質疑,轉變為巨大困惑的臉。

“可是,各位前輩。”

“你們有沒有想過。”

“我們為什麼,一定要從這裡過河呢?”

他拿起粉筆,在那條大河的上游,一個水流平緩,河道狹窄的地方,輕輕地,畫了一座最簡單的,小小的獨木橋。

“我們只要向上遊,多走幾步路。”

“這裡,水不深,河不寬。”

“我們甚至不需要船,不需要橋。”

“我們只需要一棵樹,就能輕輕鬆鬆地,走到對岸去。”

“然後,再從那邊的緩坡,一步一步地,穩穩當當地,走向那座我們夢寐以求的山頂。”

陳明的話音落下。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聞。

如果說,剛才那個關於聲吶的“降維打擊”,只是讓這群專家們感到了技術的震撼。

那現在這個“過河”的比喻,就是一次徹徹底底的,思想上的,靈魂暴擊!

是啊!

他們這五年,就像一群鑽進了牛角尖的瘋子!

他們一直在和那條根本就無法渡過的“天塹”死磕!

他們一直在抱怨自己的工具不行,材料不行!

卻從未有一個人,抬起頭,看一看,想一想。

我們為什麼,不能換條路走?!

“我明白了……”

負責反應堆安全控制的劉總工,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那張總是佈滿愁容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陳總工的意思是……我們那顆‘壓水堆’,就是那條最湍急的河!我們根本就不該在它身上死磕!”

“我們應該換一顆……換一顆更容易‘過河’的心臟!”

“沒錯。”

一直沉默的錢院士,終於開口了。

他緩緩地站起身,扶了扶自己的眼鏡,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卻燃燒著一團前所未有的,明亮的火焰。

他看著會議室裡那一張張已經徹底石化的臉,聲音不大,卻像洪鐘大呂,振聾發聵!

“各位,現在,你們都明白了嗎?”

“我們這些人,加起來快一千歲了,我們在這裡,像一群無頭蒼蠅一樣,撞了五年的南牆!”

“而這個年輕人,他只用了一個晚上,看了一遍我們失敗的記錄,就把我們所有人都沒看清的路,清清楚楚地,擺在了我們面前!”

錢院士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那眼神,銳利得像一把手術刀,將他們心底最後那點可笑的,倚老賣老的驕傲,剖得乾乾淨淨。

“實力,從來都和年紀無關!”

“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空活百歲!”

“我們這些人,要是再抱著那點可憐的資歷不放,不肯承認自己的錯誤,不肯向更先進的思想學習!”

“那我們,就不是在為國家做貢獻!”

“我們是在拖國家的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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