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入冬前的盤算(1 / 1)
何晏從山坡回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他本來想去工坊看看張伯,但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要進城見陳知縣,得先把家裡的賬理一理。
他轉身往家走。
院子裡,黃三娘正在收晾曬的玉米。這幾天的日頭好,玉米粒幹得快,已經裝了好幾袋。
“娘,賬本在哪兒?”
黃三娘愣了一下:“什麼賬本?”
“咱家的賬本。存糧、存錢、存東西的。”
黃三娘指了指裡屋:“你爹留下的那個匣子裡。你自己找。”
何晏進屋,從櫃子最底層翻出那個木匣子。
開啟,裡面還是那幾本賬冊,還有一疊借條。
他坐下來,開始翻。
先看存糧。
玉米收了之後,自家分了多少,他心裡有數——按人頭分的,他家三口人(他和黃三娘,加上一個幫忙的遠房侄女),分了五百斤。
但那是人吃的。
流民那十二個人,吃的是工坊的糧——當初說好的,出工管飯,從工坊賬上出。
何晏翻開工坊的賬本。
工坊的糧,是單獨存的。當初從收成裡撥了八百斤,專門用來支付“以工代賑”的工錢。
這八百斤,要養活十二個人,幹一天活給一斤糧,不幹活的不給。
何晏算了一下:
十二個人,就算天天干活,一天十二斤,一個月三百六十斤。
八百斤,能吃兩個月零十天。
現在,已經吃了快一個月了。
還剩五百多斤。
夠再撐一個半月。
一個半月後,是臘月中旬。
離明年開春,還有兩個多月。
何晏看著這個數,眉頭皺起來。
他翻出銀錢的賬。
工坊賬上,現銀二十兩——是最近賣鐵攢下的。
他自家的私房錢,還有八兩。
總共二十八兩。
糧價,他打聽過——縣城的陳糧,一錢五一石。一石一百五十斤,一錢五分銀子。
一兩銀子能買十石,就是一千五百斤。
二十八兩,能買四萬二千斤。
聽著不少。
但那是市價,真去買,不一定能買到這個價。
而且,糧是給流民吃的,不是給他自己吃的。花的是工坊的錢,是大家幹活掙的。
何晏合上賬本,坐在那兒發呆。
黃三娘進來,看見他這樣,問:“咋了?”
“糧不夠。”何晏說,“那十二個人,糧只夠吃到臘月中旬。”
黃三娘沉默了一下,說:“那就少收點人。當初你收的時候,我就說……”
“娘,收了就不能攆。”何晏打斷她,“他們現在有活幹、有飯吃,你讓他們再去當流民?”
黃三娘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晏兒,你要是真想去買糧,娘櫃子裡還有幾兩銀子,是這些年攢下的……”
何晏心裡一熱,但搖搖頭:“娘,那是您的養老錢,不能動。”
“什麼養老錢不養老錢的……”黃三娘還想說,被何晏攔住了。
“娘,我有辦法。明天去縣城,找陳知縣想想辦法。”
黃三娘愣了愣:“縣太爺?他肯幫忙?”
何晏笑笑:“試試唄。不試試誰知道?”
話一出口,他自己愣住了。
又是這句話。
晚上,何晏開啟小破站。
他發了一條動態:
「盤點了一下存糧,只夠吃到臘月。明年開春還有兩個月。怎麼辦?」
評論區很快熱鬧起來:
「UP主終於開始算賬了!」
「UP工坊存糧800斤,確實只夠吃兩個月」
「這還沒算流民可能還會增加」
「臥槽,UP主你這是要斷糧啊!」
「趕緊想辦法屯糧!」
「縣城有官倉,能不能借點?」
「官倉的糧是軍需,能隨便借?」
「可以買吧?花錢買」
「就怕有錢也買不到」
何晏一條一條看下來,心裡越來越沉。
他回覆了一條:「明天去縣城找知縣談談。看看有沒有辦法。」
發完,他準備關掉介面。
私信忽然亮了。
是“鋼鐵直男”:
「UP主,我幫你算了個賬:按你現在的存糧,加上玉米稈(可以喂牲口,但人不能吃),加上野菜、山貨,勉強能撐到臘月。但前提是流民不再增加。如果再來一批,肯定斷糧。建議:第一,嚴格控制收人;第二,想辦法買糧;第三,考慮一下其他食物來源,比如橡子、榆樹皮(荒年老百姓吃這個)。雖然不好吃,但能救命。」
何晏盯著“橡子”“榆樹皮”這幾個字,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他想起上輩子看過的那些明末史料——大旱之年,老百姓吃樹皮、吃草根、吃觀音土,最後還是餓死。
他不想讓白巷裡的人也走到那一步。
他回覆:「謝謝。明天先去縣城看看。」
關掉私信,他又翻了翻評論區。
有人貼了一篇長文——《明末地方倉儲制度》,說官倉的糧分為“常平倉”“預備倉”“社倉”幾種,常平倉的糧可以平價買賣,預備倉的糧用於賑災,社倉的糧是民間自籌。
如果陳知縣肯開常平倉賣糧,哪怕貴一點,也能解燃眉之急。
何晏記下來。
第二天一早,他帶著李二狗,進城去了。
陽城縣城,還是那個樣子。土城牆,開著的城門,幾個曬太陽的兵丁。
何晏進去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來縣城,城門口蹲著流民。這次,人更多了。
他站住腳,往那邊看了一眼。
幾十個人,蜷在城牆根下,有老人有孩子,眼神麻木。
一個孩子看見他,想站起來,被旁邊的大人拉住了。
何晏收回目光,往縣衙走。
縣衙門口,有個年輕的差役守著。
何晏上前,拱拱手:“勞煩通報一聲,白巷裡里長何晏,求見縣尊。”
差役看了他一眼,進去通報。
過了一會兒,出來說:“縣尊讓你進去。”
何晏讓李二狗在門口等著,自己跟著差役往裡走。
還是上次那間廂房。
陳秉忠坐在案後,正看文書。看見何晏進來,抬抬手:“何里長,坐。”
何晏謝過,尖著半邊屁股坐下。
陳秉忠放下文書,看著他:“什麼事?”
何晏開門見山:“縣尊,草民想買糧。”
陳秉忠眉毛一挑:“買糧?買什麼糧?”
“官倉的陳糧。”何晏說,“白巷裡人多,存糧不夠過冬。想買點官倉的糧,平價就行。”
陳秉忠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何里長,你知道今年全縣有多少流民嗎?”
何晏搖頭。
“一千三百多人。”陳秉忠說,“本官天天為這事發愁。上頭髮文,讓遣返原籍。可你看看那些人,能遣返嗎?遣回去也是餓死。”
他頓了頓,看著何晏:“你那兒,收了多少?”
何晏想了想,沒說實數:“幾十個。”
陳秉忠點點頭:“幾十個。本官這兒,一千三百個。你說,本官是把糧賣給你,還是留著賑災?”
何晏沒說話。
他知道陳秉忠說得對。
官倉的糧,是留著救急的。賣給誰,不賣給誰,是門大學問。
“縣尊,草民不是非要買糧。草民是想……”
“想什麼?”
“想跟縣尊商量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