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妞兒也想吃肉(1 / 1)
張曉慧站在屋裡,手裡攥著個饅頭。
饅頭還熱著,隔著粗布衣袖燙她的手心,燙得她有些發懵。
肚子裡傳來一聲響,空落落的,從昨天中午到現在,她一口東西沒吃。
那畜生昨晚出去賭,把家裡最後的苞谷面都翻出來拿走了,說是要翻本,結果輸了個精光。
“他改?一個賭徒怎麼可能改?”
想到這裡,她把饅頭往桌上一放,轉身去抱妞兒。
三歲的孩子睡得很沉,小臉兒紅撲撲的,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可剛彎下腰,咕咚,肚子裡又響了一聲。
“算了,先吃點,吃了就走。”
......
趙樂再次出門後,沒往村裡走,直接拐上了後山。
六月的山裡早晚涼,露水重,沒走幾步褲腿就溼透了。
但他顧不上這些。
後山他熟。
前世那些年,每次輸光了錢,他就上山躲債,在林子裡的破看山棚裡一躺就是一整天。
哪片坡有野兔,哪條溝能套到山雞,他門清。
抓的少,他就自己吃,要是運氣上來了抓得多,他就拿著到鎮上去換錢,還了錢再去賭。
那時候他從沒想過,這些東西能拿回家給媳婦孩子吃。
“前面那片灌木叢,應該有。”他貓著腰往前走,眼睛盯著地上的痕跡。
突然,他停住身。
前面草叢裡露出一截灰褐色的東西,近了一看才發現是一隻被夾子夾住的野兔,還在掙扎。
趙樂愣了愣。
這夾子是誰下的?村裡獵戶老鄭頭的地界兒?要是動了,回頭老鄭頭找上門,就麻煩了,老鄭頭那脾氣,當年自己欠他二十塊錢賭債,被他追著罵了半年。
“算了,媳婦閨女先吃飽了再說。”
走過去,蹲下,三兩下把兔子從夾子上卸下來。
兔子還在蹬腿,脖子上的毛被血洇溼了一片。
他拎起來掂了掂,得有三四斤。
“老鄭頭,對不住了。”他小聲嘀咕,“回頭我十倍還你。”
他又在山裡轉了一圈,運氣不錯,在一處背陰的土坡上找到一窩野雞蛋,七個,個頂個的大。
兜裡裝不下,他把汗衫脫下來,用袖子把蛋包好,光著膀子往回走。
走到半山腰,他看見一叢野蒜,順手薅了兩把。
等到了家門口,左手拎著兔子,右手抱著用汗衫裹著的野雞蛋,胳膊底下還夾著一捆野蒜。
趙樂沒有進屋,而是直接去了側邊的廚屋。
廚屋不大,進門就是灶臺,靠牆堆著幾捆柴火,牆角戳著個豁了口的酸菜缸,灶臺上一盞煤油燈,燈罩被油煙燻得漆黑。
他把野雞蛋和野蒜放在灶臺上,拎著兔子蹲到門口。
殺兔子他沒少幹過,扒皮、開膛、剁塊,閉著眼都能做。
他拎起兔子看了看,毛色灰褐,膘肥體壯。
他想起前世有一回,也是抓到這麼肥一隻兔子,拿去鎮上賣了五塊錢,轉頭就進了賭場。
那五塊錢,夠張曉慧買十斤苞谷面,夠妞兒扯三尺花布做件新衣裳。
他拿去賭了。
輸得精光。
他把兔子按在地上,從灶臺邊摸出那把豁了口的菜刀。
刀剛拿起來,他又愣住了。
這把刀,剛才張曉慧舉著要砍他。
刀刃上還有幾個豁口,木把兒磨得發亮,他握著刀柄,想起剛才在屋裡,她舉著刀的樣子,渾身發抖,眼裡全是恨。
一想到這,他的內心充滿了愧疚,眼淚嘩嘩的就要往下流,可他還是強忍住了情緒,開始著手準備僅有的一點食物。
手起刀落。
他把剝下來的野兔皮子抖了抖,放在一邊。
想著以後能給妞兒做個圍脖,冬天冷,孩子脖子怕風。
他蹲在灶臺前,往灶膛裡添柴,點火,火苗竄起來,舔著鍋底,發出呼呼的響聲,他感覺到一絲暖意。
鍋燒熱了,沒油。
他愣了愣,四處翻找,碗櫃裡空空蕩蕩,鹽罐子底上還剩一層鹽,油罐子早就幹了,連油星子都刮不下來。
“原來家裡不僅沒糧,連油也沒有。”
他想了想,把兔子身上剔下來的肥膘扔進鍋裡。
肥膘遇熱,滋啦滋啦響,慢慢熬出油來,滿屋都是香味。
他拿鏟子翻著那些油渣,聞著那股香味,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那些年,張曉慧做飯,從來不捨得放油。
逢年過節割二兩肉,她也是一丁點一丁點地省著吃,肉都給妞兒和他吃,她自己光啃窩頭就鹹菜。
他從來沒問過她,你吃飽了沒有。
鍋裡的油渣熬好了,他把油渣撈出來,擱在灶臺邊上晾著。
等會兒撒點鹽,也是個菜。
他又想起來,有一回妞兒想吃塊肉,他嫌她煩,一巴掌扇過去,孩子哭了一宿。
“啪!”
想到這裡,他狠狠的抽了自己一巴掌!
此時屋子內,張曉慧剛剛吞下兩個饅頭,妞兒剛才也醒了,吵著鬧著要吃東西,她就給了妞兒一個大饅頭讓她先抱著啃。
別人家三歲的小閨女都是白白胖胖,可再看妞兒,瘦的兩排肋骨看的清清楚楚,臉上也沒什麼血色。
“媽媽....”
忽然之間,抱著饅頭啃得正香的妞兒像是聞到了什麼,鼻子吸了吸。
“媽媽,好香啊....是肉嗎?”
“是爸爸一個人在吃肉嗎?我也想吃,你能跟爸爸說下,妞兒也想吃肉嗎?”
可能是因為剛才哭過,鼻子堵住不能進出氣,連空氣中瀰漫著的肉香都被張曉慧忽略了,直到女兒提醒,她這才使勁吸了吸鼻子。
很快,她也聞到了屋子裡充斥的那股子肉香味兒!
張曉慧皺著眉,內心充滿了疑惑,這香味是從廚屋飄過來的?剛才趙樂說出去搞肉,難不成真的搞回來了?
怎麼可能!
可笑至極!
別說他不會做飯,就是會做飯也不可能親自動手,更何況這肉是從哪來的?
越想越是疑惑,張曉慧乾脆打消了念頭,想著等閨女吃完這個饅頭就趕緊走,“妞兒,快把饅頭吃了,吃飽了咱們就回姥姥家,就有肉吃了。”
說是這麼說,可張曉慧知道,就算是回了孃家也未必能吃上肉。
畢竟在這個年代能吃飽就已經很不錯了,除了過年過節,平時誰家能沾上一口葷腥,那就是了不得的事情。
而此時,廚房裡的趙樂緩緩站起身,伸手掀開了鍋蓋。
一股野兔獨有的香氣騰地躥上來,撲面而來,直往鼻子裡鑽,那香味濃得化不開,混著肉湯的醇厚和野蒜的清香,饞得他喉結直滾,連自己都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灶臺邊上還放著一盤子炒好的雞蛋,金黃噴香,油汪汪的,光是看著就勾人。
趙樂盯著那盤雞蛋,又看看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的兔肉,手裡攥著鍋蓋,愣了好一會兒。
今天到現在,他也沒吃飯,肚子餓的不行。
他想嘗一口。
就一口。
可他到底還是忍住了。
他把鍋蓋放下,深吸一口氣,把那點饞意生生壓了回去。
這是給媳婦和閨女的。
他心裡頭清楚得很。這兔肉,這雞蛋,不是為了填他自己的肚子,是為了讓她們娘倆能吃頓熱乎的,能補補身子,能把那張瘦得脫相的臉上養出點肉來。
這是一種彌補。
更是一份虧欠。
他欠她們的,何止是這一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