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你一定要穩住(1 / 1)
十日後,馬車終於駛入朔州城。
邊關的風比上陽冷得多。
沈昭寧坐在車中,身上披著厚氅。她臉色仍白,掀簾時的手卻很穩。
幾日路程下來,傷口雖未好透,毒也尚未清盡,至少已不似剛離開客棧時那樣兇險。
只是這一路,陸謹言盯得極緊。
她但凡多撐半刻,陸謹言那張臉便能沉上三分。到後來,連程礪都不敢再催路。
青杏坐在一旁,替她攏了攏氅衣。
“小姐,再過一會兒就到了。”
沈昭寧掀開車簾一角,望向外頭。
街上行人不多,來往多是披甲的兵卒與牽馬的商販。這裡沒有上陽城的繁華熱鬧,街邊鋪面也少,偶爾有馬蹄踏過青石,聲響沉而冷。
可她望著這座風沙裡的城,心裡反倒比一路上更平靜。
她終於到了邊關。
馬車又往前走了半刻鐘,最後停在一間客棧後門前。
客棧不算大,後門外掛著一盞舊燈籠,被風吹得來回晃。門口早有人候著,見馬車停下,立刻迎上前來。
“可是沈小姐?”
程礪翻身下馬,道:
“人到了。”
那人忙轉身進去通傳。
青杏先下了車,又回身去扶沈昭寧。
沈昭寧剛探出身子,便聽見裡頭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昭寧!”
她抬眼看去。
謝知微已經快步從後院出來。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色衣裙,髮髻挽得簡淨,外頭只披了件半舊斗篷。邊關風大,鬢邊碎髮被吹得微微散開,眼底卻是難掩的喜色。
沈昭寧眼眶微熱。
“知微姐姐。”
這一聲落下,謝知微腳步更快了些。
她走到車前,先扶住沈昭寧。臉上的笑還未完全展開,目光便落在她蒼白的臉色上。
那點笑意頓時淡了下去。
“你受傷了?”
沈昭寧還沒開口,後頭那輛馬車上,陸謹言已經揹著藥箱下來了。
他身上那件青衫沾了風塵,人瞧著比離開上陽時更清瘦些,只是臉色比一路上的風還冷。
他看了謝知微一眼,冷聲道:
“謝姑娘不如先問問,我為何一路跟到了這裡。”
沈昭寧輕咳一聲。
“陸大夫……”
“別叫我。”
陸謹言掃她一眼。
“這一路上,最不該說話的人就是你。”
青杏低下頭,不敢吭聲。
陸謹言把藥箱往肩上一提,語氣更冷:
“箭傷沒好,毒也沒清乾淨,針才施到一半,就非要趕路。”
“讓她停,她說還能撐。”
“藥剛喝下去,人已經上了車。”
他說到這裡,臉色越發難看。
“她倒是撐到了朔州。”
“我也被她一路操心得瘦了一圈。”
青杏原本眼圈還紅著,聽到這句,肩膀輕輕抖了一下,險些沒忍住笑。
謝知微緊繃的神色也緩了幾分。
她朝陸謹言鄭重一禮。
“陸大夫,這一路多虧有你。”
陸謹言側身避開半禮。
“謝我不如先讓她進屋。風這麼大,再吹下去,今晚又要起熱。”
謝知微立刻點頭。
“房間早已收拾好了。”
她扶住沈昭寧。
“我先帶你進去。”
沈昭寧應了一聲。
“好。”
客棧後院清冷,只有兩株老樹被風吹得枝葉稀疏,廊下幾盞風燈晃個不停。
謝知微扶著沈昭寧往裡走,腳步放得很慢。
“這幾日我都住在這裡。”
她看了眼四周,聲音壓低了些。
“城中人多眼雜,你剛到,不能露面。後院我已經包下了,暫時還算安全。”
沈昭寧點了點頭。
幾人進了東側一間房。
屋裡炭火正暖,床榻與熱茶都已備好。
沈昭寧剛在榻邊坐下,便抬眼看她。
“知微姐姐,我哥哥……”
話還沒說完,謝知微已經按住她的手。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
她看著沈昭寧的臉色,緩了緩語氣。
“你先睡一覺。”
“等你醒來,差不多該用晚膳了。到時候,我把能說的都告訴你。”
沈昭寧還想再問,陸謹言已經將藥箱放到桌上,冷冷掃了她一眼。
“沈小姐若還想撐到晚膳,眼下就少說兩句。”
謝知微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故意板起臉。
“聽見沒有?你若不聽,我便寫信告訴你二爺爺。”
沈昭寧低聲喚她。
“知微姐姐。”
“叫姐姐也沒用。”
沈昭寧唇邊終於浮出一點極淺的笑意。
可那點笑意很快便淡了下去。
謝知微替她掖好被角。
“快休息吧。”
沈昭寧看著她,終於沒有再追問。
客棧外風聲未停。
她明明已經到了朔州,卻忽然覺得,真正難走的路才剛開始。
這一覺,沈昭寧睡得並不安穩。
夢裡仍是邊關的風。
一陣一陣,像刮過舊年的血跡。
等她驟然醒來時,窗外天色已經暗透。
屋裡點著燈。
青杏守在榻邊,見她睜眼,忙俯身過來。
“小姐醒了?”
沈昭寧撐著坐起身。
“什麼時辰了?”
青杏扶住她,低聲道:
“快到酉時了。謝姑娘方才來過,說晚膳已經備下,就在隔壁小廳。”
沈昭寧垂了垂眼。
睡了一覺,她臉色比剛到時好些,只是眼底仍壓著一層疲色。
陸謹言開的藥已經煎好,青杏端來讓她喝下,又替她重新披上氅衣。
隔壁小廳裡只擺了溫粥與幾樣清淡小菜,旁邊還溫著一盞藥茶。
謝知微坐在桌旁,聽見腳步聲,立刻起身迎上來。
“醒了?”
沈昭寧點了點頭。
謝知微扶她坐下。
“陸大夫說了,你現在不能多用,也不能吃油膩的東西,先墊一墊。”
沈昭寧看著桌上的粥,卻沒有動筷,她抬眼看向謝知微。
“知微姐姐。”
謝知微動作一頓,茶盞裡的熱氣散了些。
她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盞。
“昭寧。”
她看著沈昭寧,神色也一點點沉下來。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聽完之後,先答應我一件事。”
沈昭寧指尖微微收緊。
謝知微一字一句道:
“無論聽見什麼,都先穩住。”
“因為長衍的事,恐怕不是一句還活著就能說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