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你還要拿自己的命胡鬧到什麼時候(1 / 1)
沈昭寧抬眼。
“你說。”
謝知微指尖按著袖口,許久才道:
“七日後,北狄要辦一場射鷹賽。”
“名義上,那是北狄貴族女眷之間的騎射比試。”
她頓了頓。
“可他們每年,都會把俘虜綁在鷹牌前。”
沈昭寧指尖一緊。
“綁在鷹牌前?”
謝知微道:
“當活靶。”
“箭要擦著人身過去,射中鷹眼,才算技高。若射偏了,也不過一句俘虜命賤。”
小廳裡靜了下來。
窗紙被風拍得輕輕作響。
沈昭寧扣住桌沿,骨節一點點泛白。
謝知微聲音壓得更低:
“我得到訊息,這次會被押上場的俘虜裡,有沈家舊部。”
沈昭寧猛地抬眼。
“其中一個人,年歲、身形,都與長衍很像。”
“你確定嗎?”
謝知微搖頭。
“不確定。”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摺好的薄紙,放在桌上。
那紙已經被反覆折過,邊角有些發舊,上頭只簡單畫了幾道線,像是一處靶場附近的輪廓。
謝知微把紙推到她面前。
“這是我讓人探來的大致方位。”
“那人臉上有燒傷,身份一直沒有暴露。北狄人只當他是個無名俘虜。”
沈昭寧看著那張紙,手慢慢收緊。
若那真是哥哥。
這些年,他到底是在什麼地方,又受過怎樣的苦?
謝知微握住她的手。
“昭寧,我不能告訴你,那一定是長衍。”
“可若他真是,這可能是我們唯一能靠近他的機會。”
“怎麼靠近?”
謝知微沉默片刻。
“奪魁。”
她展開草圖,指尖點在靶場旁。
“射鷹賽每年都有彩頭。第一名可以向主辦的烏蘭將軍討賞,馬、弓、金銀,甚至場中的俘虜,都能開口。”
她抬眼看向沈昭寧。
“那些俘虜在他們眼裡不過是戰利品。奪魁者若當眾討賞,烏蘭將軍為了面子,多半不會駁。”
“只有奪魁的人,才有資格要人。”
謝知微看了一眼沈昭寧尚未恢復血色的臉,嗓音微啞。
“只是昭寧,我去不了。”
沈昭寧看向她。
謝知微別開眼。
“我來朔州後查得太深,北狄那邊已經有人認得我。”
“我若露面,不等靠近賽場,便會先被扣下。”
她看了一眼沈昭寧肩上的傷,聲音低了下去。
“我本不該讓程礪去接你。”
“可若那個人真是長衍,眼下能混進賽場、當眾討人的,只剩你了。”
沈昭寧久久沒有說話。
謝知微握緊她的手。
“射鷹賽不比馬上衝陣,拼的不是力氣。”
“是準,是膽,也是心穩。”
“你傷未好,不能硬拼。可論穩,你未必輸她們。”
謝知微看著她,一字一句繼續說道:
“你的箭術,是長衍親手教的。他從前同我說過,你若肯練,未必輸給他。”
沈昭寧垂眼看著桌上的草圖。
原來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哥哥也曾這樣同旁人提起她。
片刻後,她低聲道:
“知微姐姐,他是我哥哥。”
“只要有一分可能,我都要去。”
謝知微又從袖中取出另一張紙,推到沈昭寧面前。
“我會替你安排身份。”
“除了北狄貴女,依附他們的小部族也會送女子入場獻技。”
“那些人年年都換,北狄認不全,只看路引和印信。”
“身份我會替你辦好。可進得去,不代表不會露怯。”
沈昭寧點了點頭。
謝知微卻沒有鬆手。
“昭寧,到了那邊,不管看見什麼,都先別亂。”
“你若折在裡面,我們就誰都救不出來了。”
沈昭寧抬眼看她。
“我知道。”
謝知微看著她,終究只道:
“明日練箭,只能練一個時辰,多一刻都不行。”
沈昭寧只是點了點頭。
第二日,風稍稍停了些。
客棧後院無人,謝知微早讓人清出了半片空地。
沈昭寧披著厚氅出來時,青杏抱著弓跟在身後。
那弓是程礪尋來的,不算太重,卻也不是尋常女子練手用的軟弓。
沈昭寧伸手接過,指腹撫過弓身。
她已經許久沒有這樣正經握弓了。
從前在侯府,哥哥曾教過她。
他說,拉弓最要緊的不是力氣,而是穩。
心穩,手才穩。
沈昭寧站在院中,搭箭。
肩傷未愈,手臂剛一抬,疼意便從肩背扯到指尖。
她呼吸微頓,仍舊扣住弓弦。
弦一點點繃緊。
下一瞬,箭離弦而出,釘在院牆前臨時立起的靶上。
偏了半寸。
沈昭寧沒有說話,只重新搭箭。
第二箭,比方才近了些。
第三箭射出時,她肩頭忽然一抽,箭簇擦過靶邊,斜斜釘入後頭的木架。
青杏臉色一白,忙上前半步。
“小姐,先歇一歇吧。”
沈昭寧抬手按住肩口,額角已經沁出一層冷汗。
片刻後,她只道:
“遞箭。”
青杏眼眶發紅。
可她知道勸不住,只能低頭將箭遞過去。
一箭。
又一箭。
院中只有弓弦繃響的聲音。
沈昭寧唇色一點點白下去,握弓的手卻始終沒有松。箭靶上的落點,也在一點點往正中逼近。
直到又一箭射出。
箭簇釘進靶心。
青杏眼中剛浮起一點喜色,沈昭寧卻仍舊握著弓,沒有半分鬆懈。
不夠。
靶子不會動,活人會。
風會偏,人會掙扎。
可她要救的人,受不得她失手。
她再次扣弦。
弓弦繃緊的一瞬,院門忽然被人推開。
冷風捲進來。
一道熟悉的聲音隨之落下。
“沈昭寧。”
她指尖微頓。
青杏猛地回頭,臉色瞬間變了。
院門處,方承硯站在那裡。
他似乎剛從外頭趕來,衣袍上還帶著風塵,眉眼冷沉,目光先落在沈昭寧手裡的弓上,又掠過她蒼白的臉。
片刻後,他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你傷成這樣。”
他盯著她,聲音冷得發沉。
“還要逞強給誰看?”
沈昭寧握著弓,靜靜看著他。
方承硯往前走了一步。
“沈昭寧。”
“你一路追到邊關,就是為了這樣折騰自己?”
青杏臉色發白,忍不住道:
“大人,小姐不是——”
方承硯冷冷掃了她一眼。
“這裡沒有你說話的份。”
青杏聲音一滯。
沈昭寧終於放下弓。
她抬眼看著方承硯,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淡。
方承硯被她這樣的眼神看得心口一沉,聲音越發冷硬。
“你到底還要拿自己的命胡鬧到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