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只要她能撐到那一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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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未亮透,客棧後院裡便起了風。

陸謹言住在東廂,昨夜臨走前說過,今日卯正會來替沈昭寧換藥。

可沈昭寧卯初便醒了。

青杏見她披衣起身,臉色立刻變了。

“小姐,陸大夫說了,今日不能再動弓。”

沈昭寧只將袖口束緊。

“所以要在他來之前走。”

青杏還想再勸,可看見她眼底那點壓得極深的急色,終究什麼也沒說,只能咬著唇替她取來披風。

兩人離開客棧時,天邊才剛泛白。

城北廢棄校場裡,荒草伏地,又被風捲得簌簌作響。舊木樁斜斜插在場邊,幾處殘破箭靶被雨水泡得發黑,靶心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

沈昭寧到的時候,天色仍灰。

她從青杏手裡接過弓,緩緩抬手。

一箭接一箭射出去。

每一次抬臂,肩頭的傷都會被牽扯一次。到了第五箭時,她額角已經滲出冷汗。

可箭還是擦著靶心邊緣,釘入木中。

沈昭寧盯著那一點偏差,指尖重新摸向箭囊。

“夠了。”

一道冷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青杏猛地回頭。

方承硯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校場入口。

他今日換了一身深色窄袖衣袍,披風被晨風掀起,眉眼冷峻,目光先落在沈昭寧肩頭。

沈昭寧只將箭搭上弦。

“方大人來晚了。”

方承硯壓下胸口那點煩躁,走近幾步。

“你便是這樣練箭的?”

沈昭寧鬆開手。

羽箭離弦而出,這一次仍舊偏了半寸。

她看著箭靶。

“哪裡不對?”

方承硯盯了她片刻。

“肩不穩,腕太緊,出箭太急。”

他說完,已經繞到她身後。

“站好。”

下一瞬,他的手從她身側探過來,覆上她握弓的手腕。

沈昭寧指尖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的掌心溫熱,力道並不重,卻正好壓住她因為疼痛而微顫的腕骨。

距離太近。

近到她幾乎能聽見他的呼吸。

從前他也這樣握過她的手,他嫌她臨帖太急,按著她的腕骨,一筆一畫教她寫“靜”字。

那時她以為,那點耐心是真的。

如今才明白,字也好,人也好,他從未真正看清過。

沈昭寧眼睫輕輕一動,很快重新看向遠處的木靶。

方承硯察覺到她那一瞬的僵硬,指腹在她腕骨上停了停。

他沒有拆穿,只壓著她的手腕,替她調整角度。

“肩低。”

沈昭寧照做。

“腕松。”

他的手順著她腕骨往下,替她將弓身微微抬穩。

沈昭寧肩上的傷被牽扯,臉色白了一瞬。

方承硯皺了皺眉,聲音仍冷。

“疼就記住。”

“你現在越急,箭越偏。”

沈昭寧沒有說話,只盯著前方,將呼吸壓穩。

風聲從耳邊掠過。

方承硯低聲道:

“別盯靶心。”

“盯箭要走的那條線。”

沈昭寧眼神微凝。

“吸氣。”

她吸了一口氣。

“停。”

她停住。

“松。”

羽箭破空而去。

“篤”的一聲,箭簇穩穩釘住。

青杏眼睛微微一亮。

沈昭寧看著那支箭,指尖慢慢收緊。下一刻,她又重新抽出一支箭。

方承硯掃了她一眼。

“方才那一箭,只是碰巧穩住了。”

“再來一次。”

沈昭寧抬手搭箭,弓弦繃緊。

這一次,方承硯沒有立刻上手。

他站在她身側,只道:

“記住方才的感覺。”

沈昭寧沒有應聲。

她肩背仍舊發僵,手腕卻沒有再急著壓下去。

弓拉七分,剩下的力道留給呼吸。羽箭離弦,擦著靶心釘入木中。

方承硯目光微頓。

這一箭,她改的不只是準頭,還有出手時那點急躁。

她比他想得更快。

這樣的反應,若放到射鷹賽上,未必不能一試。

只要她能撐到那一日。

沈昭寧盯著箭靶。

“再來。”

方承硯收回視線。

“最後三箭。”

沈昭寧皺眉。

方承硯道:

“你若還想明日繼續,就聽我的。”

沈昭寧沉默片刻,終究沒有再堅持。

方承硯重新站到她身後。

這一次,他沒有再完全握住她的手,只抬手扶住她的肩背,替她壓住那點不穩的顫意。

“不要用蠻力。”

“眼睛看遠處,不要只看靶。”

他的聲音貼在耳後,冷靜,清晰。

沈昭寧一一照做。

第一箭,擦過靶心。

第二箭,正中外沿。

第三箭射出時,風忽然大了些。

沈昭寧手腕一動,箭勢幾乎要偏。

方承硯在她身後低聲道:

“別躲風。”

“借它。”

沈昭寧呼吸一沉,手腕微微一壓。

羽箭破風而去。

“篤——”

正中靶心。

校場裡靜了一瞬。

青杏眼眶微紅,幾乎忍不住上前。

沈昭寧看著木靶上那支箭,胸口那口氣終於緩緩落下。

方承硯站在她身後,也看著那支箭。

晨風捲起她鬢邊碎髮,她握弓的手還在輕顫,可眼底那點光卻很亮。

方承硯心口忽然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今日到此為止。”

沈昭寧還想說什麼,肩頭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痛意。

她眼前微微一黑,身形晃了一下。

方承硯下意識伸手扶她。

沈昭寧卻先一步避開。

他的手停在半空。

青杏連忙上前扶住她。

“小姐!”

沈昭寧穩住身形,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我沒事。”

方承硯看著自己落空的手,指節收緊。

她寧可讓丫鬟扶,也不肯碰他一下。

那點被壓下去的不悅又翻了上來。

可很快,他又想起方才她站在風裡,一箭一箭逼著自己穩下來的樣子。

她昨夜說得那樣冷,今日卻還是來了。

方承硯垂下手,眼底沉色稍緩。

她嘴上說不是為他,到了最後,卻還是肯聽他的話。

果然只是嘴硬。

他轉過身,語氣淡了些。

“明日還是這個時辰。”

沈昭寧抬眼。

“好。”

“回去換藥。”

沈昭寧沒有再與他爭。

青杏扶著她上了馬車。

馬車回到客棧時,天色已經大亮。

後院裡卻靜得反常。

陸謹言站在廊下,臉色沉得厲害。謝知微則在門前來回踱步,見沈昭寧由青杏扶著下車,幾乎立刻迎了上來。

“昭寧。”

她聲音壓得很低,臉色卻難看得厲害。

“射鷹賽的名冊,被人動了。”

沈昭寧指尖收緊。

“昭寧,我們進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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