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番薯試驗田,一畝十九石(1 / 1)
“現在這一塊玻璃,不值錢,可路走通了。”
老陳沒說話,他不懂玻璃,不知道鏡片為何物,也不知道量器藥瓶是啥。
但他相信張敬修,首輔的兒子肯定見過他們沒見過的好東西。
張敬修把那塊玻璃用布包起來,親手收好。回頭時,看見馮老頭還蹲在地上研究碎坩堝,像想從裡面再摳出點什麼來。
“馮叔,接下來還得繼續燒。”
“還燒?”馮老頭抬頭,“這玻......玻璃不都成了?”
“成了第一步。”張敬修擺擺手,“還差得遠。料要更淨,火要更穩,冷卻要更勻。現在這東西,拿去賣都沒人認。”
馮老頭沉默了兩息,忽然笑了。
“我本來覺得你瘋。現在看,瘋是真瘋,但不像沒譜的瘋。”
老陳也笑了:“你這算夸人,還是罵人?”
“都算。”
三個人正說著,外頭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個半大少年跑到門口,滿頭是汗,氣還沒喘勻。
“張先生!赤嶺那邊……那邊來話了!”
張敬修轉過頭:“怎麼了?”
少年扶著門框,喘了兩口:“周族長說,地裡的番薯,可以挖了。”
窯棚裡安靜了一瞬,爐裡的餘溫還在,空氣裡全是炭火和石灰的味道。
張敬修把布包好的玻璃收進懷裡。
“走。”
“現在?”
“現在。”他邁出門檻,頭也沒回。“窯裡的火先放一放。地裡的糧,該見真章了。”
五月中旬,赤嶺那片試驗田已經變了樣。
最開始種下去時,藤蔓還細,葉子也薄,站在田埂邊看過去,不過是一層平平的綠。到了五月中,壟上的藤開始往外漫,葉子肥得壓住了壟溝,顏色深得發亮。
張敬修每隔三天就走一趟。
不騎馬,不坐船,只走路。清早出門,晌午前到,蹲在地頭先看藤子,再撥土看薯塊。
最早撥開的那幾次,底下只有拇指粗細的小塊。
後來一日一日長。到五月下旬,已經有拳頭大了。
周族長起初根本不信這東西。不是不信張敬修,是不信這種從海外弄回來的藤蔓,能在這種鹽鹼地裡長出糧來。
他種了一輩子地。見過天旱減產,見過地鹹苗枯,也見過芋頭爛在泥裡。像這樣葉子瘋長、地上看不出什麼、嘴裡卻老說“產量高”的東西,他第一次見。
那天他蹲在田埂邊,眯著眼,看了半天。
“這葉子長得兇,真能吃?”
“能吃。”
“不是餵豬的?”
張敬修笑了笑:“人家在呂宋吃很多年了。”
“那味道呢?”
“甜。”
周族長抬頭,滿臉難以置信:“那和芋頭相比呢?”
“比芋頭好吃。”
“比米呢?”
張敬修忍不住笑了,“不能這麼比。它不能代替米,只能作補充。災年有這個,餓不死人。”
周族長聽完,沒再接話,只伸手捏了一把藤葉。
“六月真能挖?”
“能。”
“要是挖不出東西呢?”
“那這塊地,我賠您一年收成。”
周族長盯著他看了幾息,最後“嗯”了一聲,站起來,拍了拍腿上的土。
“那我六月來看。”
六月的赤嶺。天剛亮,全村人已經到了地頭。
男人、女人、孩子,圍了半圈,站在田埂上,誰都沒大聲說話。
周族長站在人群前面,手裡拄著鋤頭。他今天換了件乾淨些的褂子,鞋底的灰也拍過了。
張敬修到時,看見這陣仗,先是愣了一下。
“來了這麼多人?”
周族長臉上繃著,語氣有點硬:“你不是說今天見真章?那就讓大家都看看。”
張敬修點點頭:“行,那就看。”
他走到地中央,接過鋤頭,在一壟藤邊停住。沒急著下手。先蹲下,把葉子撥開,露出根部,再朝旁邊讓出半步。
“周叔,你來挖第一鋤。”
周族長一怔:“我來?”
“您是地主,當然您來。”
人群裡一下子靜了,所有目光都落到周族長身上。
老頭沒說話,接過鋤頭,手心在出汗。他種了一輩子地,按說挖這一鋤跟吃飯喝水一樣熟,可真到了這會兒,胳膊竟有點發緊。
鋤頭掄起,“咔”一聲落下。
往上一撬,泥土翻開,半個紫紅色的薯塊露了出來,竟有碗口大。
周族長手上的鋤頭頓了一下。
人群裡也沒人吭聲。
第二鋤下去,另一邊又翻出一個。比第一個還大,埋得更深,皮上還沾著溼泥。
第三下、第四下,整窩翻出來了。
五六個番薯擠在一塊兒,連著根鬚,最大的有半個籃球那麼大,紫紅的皮被鋤頭蹭破一塊,露出裡面淡黃的果肉。
地頭上像被人按住了一樣,靜得出奇,不知道是誰先吸了口氣。
“這……”
“這麼大?”
“這是一窩?”
孩子們最先忍不住,往前擠,被後頭大人一把拽住。
“別踩田!”
周族長沒有說話。他把鋤頭放下,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個最大的番薯。手指上全是土,沾在那層紫紅色的皮上,顯得格外扎眼。
他種了一輩子地。這種鹽鹼地,芋頭最好三石。
眼前這一窩東西,光看都知道不止。
“繼續挖。”
張敬修喊了一聲。村裡幾個壯漢立刻下地,一壟一壟挖。泥土翻開,番薯一窩窩露出來。越往後,圍在地邊的人越往前湊,最後幾乎全蹲在了田埂上。
有個婦人捂著嘴,小聲說:“這要是都能吃……”
沒人接話。
所有人腦子裡都在算同一件事。能吃,就意味著糧。有糧,就意味著冬天就不再餓死人。
一上午過去,一畝地全挖完了。
番薯堆成一片,紫紅帶黃,像鋪了一地的石頭。但誰都知道,這不是石頭,是糧。
周族長的兒子把桿秤扛了過來,一筐一筐稱。
第一筐,記。第二筐,記。第三筐,第四筐……他本來還算得挺順,到後面聲音越來越慢,每報一個數,自己都得在心裡重新確認一遍。
最後一筐落秤時,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記數木板,半天沒開口。
周族長站在旁邊,忍不住了。
“多少?”
兒子抬頭,看了他一眼,嗓子有點幹。
“十九石四鬥。”
沒人說話,全都瞪大了眼看著記數木板。
周族長皺眉:“你真看準了?”
“看準了。”
“再算一遍。”
兒子沒犟,蹲下去,把木板上的數重算了一遍。算完,手都在抖。
“還是十九石四鬥。”
聽到還是這個數,全村都失聲了。
周族長慢慢蹲下來,隨手拿起一個番薯,捧在手裡半天沒動。他這一輩子,最好的年景,芋頭也就三石。
十九石四鬥?
這不是大豐收,這是大換天。
張敬修也蹲下來,撿起一個,拍了拍泥。
“周叔。”
周族長沒抬頭,還盯著番薯看。
“這東西不挑地,不挑水。鹽鹼地能長,旱地也能長。三個月一茬,一年兩茬。煮了能吃,烤了能吃,切片曬乾能吃,磨成粉摻米也能吃。”
周族長終於抬頭,眼眶有點紅。
“真的?都能這樣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