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魔窟(1 / 1)
就像溺水的人看到一根浮木,她的眼中突然迸發出光芒。她抬起那隻擦破了皮的手,對著他顫顫巍巍地伸著,喉嚨裡發出微弱的聲音:
“救……救救我……”
鄧易明愣愣地站在不遠處,口中喘著粗氣,距離不近,他沒聽到女子在說什麼,但是那雙滿是哀求的眼神卻狠狠地扎進他心裡。
那少爺也發現了異常,他順著女子手指的方向看見了鄧易明,眉頭一皺,他倒是沒注意在不遠處還站著個人。
不過他發現,對方身上穿著的那粗麻布衣,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笑。
他狠狠地瞪了鄧易明一眼,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滾!”
鄧易明沒動,直直地盯著他,他又瞥了眼那個地上的女子,呼吸不由快了幾分。
腦海中忽地想起楊老漢離開前囑咐的話。
“三思……三思……”
“這些跟我沒關係……沒關係……”
他不能動,巧兒他們還在村裡等著,他不能動……
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氣,像是要把胸中所有的東西都吐出來。他緩緩轉過身去,閉上眼睛,不再看那邊。
“呵。”
那少爺嗤笑一聲,眼中的鄙夷毫不掩飾。他一把將女子從地上提起來。
“看見了嗎?老子是知縣府的少爺!在這裡,莫說是那個賤民,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你!”
女子看著鄧易明轉過去的背影,眼中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最後徹底熄滅。她慢慢從地上爬起來,跪在那少爺面前。
“馬少爺,我求求你了,我已經嫁人了,家中還有……還有個四個月大的孩子,他不能沒有娘啊,您就放過我吧,我求求您了……”
說著,她一下一下地磕著頭,一絲鮮血從額頭上流下來,也沒停下。
那少爺蹲下身子,一隻手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抬起來。他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張沾滿淚水的悽美的臉,眼神像是在欣賞一件有趣的玩物。
他慢悠悠地開口:
“你這麼一說,本少爺想起來了。之前收到衙門那邊的訊息,說是有人竟敢狀告本少爺,說什麼本少爺強搶民女。聽說,擊鼓的是個男人,當時懷裡還抱著個嬰兒。”
那少爺的話像是魔鬼的低語一般在女子的耳邊環繞。女子愣愣地看著他,神情瞬間變得激動,嘴唇顫抖著,語無倫次。
“他們……他們……”
那少爺湊近,在她的耳邊喃喃。
“放心,他們現在沒事,不過是被當成鬧事的關了起來。”
他頓了頓,再次看向了女子。
“不過,往後他們有沒有事,就得看你的表現了。”
這句話像是抽走了女子身上所有的力氣。她身體一軟,癱坐在地上。
過了片刻,她嘴角動了動,發出一個微弱的聲音:
“好……我……我知道了……”
這一次,那少爺沒有再對她動手。女子卻像是失了魂一般,沒有反抗一下。她鬆開緊抓著衣襟的手,那幾片破布早已被扯得不成樣子,手一鬆,便盡數從身上滑落。
她赤裸著身體,緩緩站起身。秋日的陽光照在她青一塊紫一塊的身上。她一步一步走回那間屋子,腳步虛浮,自始至終,她沒有再回頭看任何地方。
鄧易明背對著那間屋子,一隻手抵著額頭。他的肩膀微微顫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直到身後再也沒有任何動靜,他才緩緩轉過身來。他的眼神淡漠地看著那間屋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就這樣站著,站了很久。
直到一陣秋日的冷風吹過,帶著刺骨的寒意,將他從失神中喚醒。
他下意識地環視四周,目光掠過那些高大的建築,雕樑畫棟的迴廊……
此刻在他眼中,這些不再是富麗堂皇的宅院,而是一間間由人骨為架,人肉添磚建成的魔窟……
他看了許久,直到大堂的那扇門再一次開啟。
楊老漢從大門中走了出來,那張蒼老的臉上洋溢著笑容,連走路的步伐都輕快了幾分。
他對著鄧易明招呼了一聲。
“大郎。”
鄧易明一愣,緩緩轉頭,見著楊老漢,也顧不得心中的鬱悶,連忙迎了過去。
“老村長怎麼樣,事兒弄成了嗎。”
楊清風嘿嘿一笑,老臉上的皺紋擠成了一堆。
“嘿嘿,縣令老爺好說話,知道我們不容易,沒多說什麼就將銀子給收了,還讓咱們好好幹,過個暖和點兒的冬天。”
聞言,鄧易明先是一愣,以他現在對這座魔窟的瞭解,這位身居高位的縣太爺,絕不是什麼好說話的人。
怎麼這事兒就這麼成了?
他思索了一會兒,也沒什麼頭緒。
雖不知道這馬守財是怎麼想的,起碼現在沒整出什麼么蛾子,既然如此,回了村就要立刻擴大生產,爭取多掙些錢,買些實用東西比啥都強。
“既然如此,村長我們也走吧,去與柱子哥他們會合,今天天色不早了,我們暫住一晚上,明天一早,我們就回村。”
楊清風點點頭。
“嘿嘿,好!我們走吧。”
兩人收拾好木車,向大門走去。到了知縣府的大門口,又碰見了那個看門的下人。那人正靠在門框上曬太陽,看見他們出來,挑了挑眉。
“呦,這麼快就出來了?看來事兒辦得不錯啊。”
楊清風笑著湊上去,腰又彎了下來:“嘿嘿,託大人的福,還算順利。”
那人滿意地點點頭,目光又落到鄧易明身上。楊清風趕緊伸手拉了拉他的臂膀。
鄧易明深吸一口氣,對著那下人躬身一禮:“託大人的福。”
那人微微頷首,一臉享受地眯起眼睛:
“嗯,你這人學起來倒是挺快的。”
說著,他開啟那扇沉重的大門,放兩人出去。
出來後,兩人便一同去了陳老闆的布行,一路上,鄧易明一言不發,眸光有些陰沉。
楊老漢是個老人精,已然瞧出了他的不快。
他拍了拍鄧易明的肩膀,悠悠吐出一句。
“想寬些,莫要與那人置氣了。他雖是個下人,但也是知縣府的下人。身份嘛,總是比咱們這些平頭老百姓高上那麼一些。”
他頓了頓,還想再說什麼,但瞧著鄧易明的神情,那些話終究沒有說出口。他只是默默地走著,花白的鬍鬚在秋風中微微顫動。
他知道,這個年輕人心氣比天高。他不知道的是,在那知縣府中,莫說是個下人,就是被府中的狗咬了一口,也得拍著手說聲“咬得好”。
這些道理,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明白的,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