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咆哮公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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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

王小翠的聲音,在縣衙這方天地裡幾乎要被冰冷的空氣吞噬。她蓮步輕移,下意識地往方正農身後縮了縮,繡著蘭草的布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兩道淺痕。一張俏臉白得像剛篩過的精麵粉,偏偏兩頰又燒起兩團紅雲,那是怕極了的惶恐,又摻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依賴。她攥著衣角的手指節泛白,一雙水靈靈的杏眼溼漉漉的,像只受驚的小鹿,直勾勾地望向身側的方正農,那眼神裡的求救訊號,幾乎要凝成實形。

“哐!”

一聲脆響震得滿堂皆驚。

方正農手腕一翻,那副鐐銬便被他重重墩在案桌上。鐵鎖撞擊硬木的聲音,帶著一股子不容置喙的狠勁。他抬眼,目光如炬,直刺對面的李麒麟,厲聲喝道:“李麒麟,你這話留著回家跟你妹妹說去!再敢往前湊半步,信不信我讓你滿地找牙,還得挨個拼回去?”

那股子從生死場裡練出來的煞氣,可不是李麒麟這種街溜子能扛得住的。他果然渾身一哆嗦,像是被針紮了的皮球,氣焰瞬間癟了半截。原本還想放狠話的嘴皮子哆嗦了兩下,眼神兒左躲右閃,不敢與方正農對視,卻又不甘心就此認慫,只能色厲內荏地嚷嚷:“你……你想幹嘛嗎?這是縣衙!你敢在此咆哮公堂?”

“少廢話。”方正農嗤笑一聲,鐵鏈在他手腕間滑過,帶出一陣冰冷的金屬鳴響,“我既然敢跟你們來,就沒怕過受審。但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審我?”

他目光炯炯,寸步不讓,彷彿此刻站在公堂之上的不是戴罪之身,而是坐鎮一方的主官。“趕緊把能主事的人請出來,審完了爺還要回家春耕,沒閒工夫在這跟你扯鹹淡!”

“回家?”

一個陰惻惻的聲音突然從門外飄進來,帶著幾分倨傲,幾分不耐,“哪來的野小子,敢在縣衙裡如此放肆?”

眾人聞聲,齊刷刷地朝門口望去。

只見一人緩步而入,四十來歲的年紀,生著一雙格外醒目的金魚眼,眼泡浮腫,看人時總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他身著一襲綠色盤領公服,右衽寬袖,長垂及地,領口與袖口皆鑲著青邊,胸字首著一方小小的練鵲補子——雖無高官厚祿的錦繡榮華,卻也透著一股胥吏特有的肅整與威嚴。頭上烏紗帽雙翅平展,腰間束著烏角帶,腳下一雙皂靴踩在地上,篤篤有聲。

李麒麟見了來人,像是見了救星,瞬間又支稜起來,指著方正農就告狀:“四爺!您可算來了!這小子要反天了!”

四爺?

方正農心裡咯噔一下,飛快地盤算起來。在這縣衙裡能被稱作“四爺”的,十有八九便是掌管治安的典史官。

怎麼縣太爺和縣丞都不出面,反倒讓個典史官來審這案子?這裡頭怕不是有什麼貓膩。

典史官眯著金魚眼,上上下下打量了方正農和王小翠片刻,那目光掃過王小翠時,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探究。他也不囉嗦,徑直走到正位的太師椅上坐下,大剌剌地拉開桌子抽屜,摸出毛筆和宣紙,筆尖在硯臺上隨意舔了舔,這才抬眼問方正農:“姓名?年齡?”

“方正農,二十八。”

方正農靠在柱子上,雙手抱胸,語氣漫不經心,彷彿不是來受審,而是來茶館聽書。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反倒讓典史官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因何光天化日之下,當街行兇傷人?”典史官的問話直奔主題,帶著明顯的預設,一股子“你有罪”的節奏撲面而來。

“我沒行兇傷人。”方正農不卑不亢,字字斟酌,“我只是為了保護身邊這位姑娘,不受惡徒侵犯,才出手教訓了他們。”

“保護姑娘?”典史官挑了挑眉,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哪個姑娘?姓甚名誰?”

“就是我身邊這位,王小翠。”

“侵犯?”典史官的目光再次下意識地投向王小翠,那眼神讓她渾身不自在,忍不住又往方正農身邊靠了靠。

“李麒麟對她圖謀不軌!”方正農往前一步,將王小翠護得更嚴實,義正辭嚴,“言語挑逗已是無禮,更甚者還動手動腳,拉拉扯扯。這若不算侵犯,那什麼才算?”

典史官被這話噎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他乾咳兩聲,迅速轉移話題,目光鎖定王小翠,問道:“王小翠,你如今可曾嫁人?”

“沒……沒有。”

王小翠的聲音細弱,如實回答著,卻忍不住偷偷抬眼,瞟了身邊的方正農一眼。那眼神裡,有忐忑,有羞澀,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

這一眼,恰好被典史官捕捉到。他眼中精光一閃,彷彿找到了破局的關鍵,猛地一拍驚堂木,厲聲喝道:“既然王小翠未曾出嫁,李麒麟也尚未娶妻!男未婚女未嫁,李麒麟傾心追求,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何來調戲一說?何來侵犯之言?簡直是一派胡言!”

這話強詞奪理,卻偏偏鑽了禮法的空子。

方正農心裡一緊。他倒忘了,這明末的世道,厚臉皮追姑娘的事不算稀奇,只要沒鬧出人命,官府往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算是後世,這種事也頂多算道德問題,夠不上法律制裁。

念頭電轉間,他幾乎是脫口而出:“她雖未出嫁,卻是我沒過門的媳婦!我護著自己的未婚妻,天經地義!”

“轟”的一聲,王小翠只覺得腦袋裡像是炸開了一道驚雷。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方正農的側臉,一時竟分不清是驚是喜。這變故來得太過突然,像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砸得她暈頭轉向。但身體的本能卻比思維更快,她幾乎是立刻就紅著臉,連連點頭附和:“是……就是!我是方大哥未過門的媳婦!”

話音一落,那抹緋紅便從臉頰蔓延到脖頸,連耳根子都紅透了,宛若三月裡開得最盛的桃花。

“啥?!”

李麒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跳了起來,指著王小翠,“我都打聽過了!王家根本沒給她定親!你倆這是當眾扯謊!”

“你信不信,關我屁事?”方正農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我媳婦的事,輪得到你這個外人置喙?”

李麒麟被噎得啞口無言,一張臉憋成了豬肝色。

典史官也沒料到方正農會來這麼一手,乾咳了兩聲,試圖挽回局面:“你說他調戲王小翠,可有證人?可有物證?”

“沒有。”方正農坦然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嘲諷,“就算有,在這清江縣,怕是也沒人敢為我們作證。”

“既無人證物證,那調戲一說,便難以成立!”典史官終於抓住了核心,猛地一拍桌子,“但你將李麒麟的人打傷,卻是鐵證如山!”

方正農眼角的肌肉猛地抽動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那雙手能種出畝產千斤的糧食,也能在這亂世裡殺出一條血路。此刻,那雙手微微攥緊,眼神裡騰起一股冷峻的殺氣,直逼典史官。

“那你,想怎麼判?”

典史官被那股殺氣懾了一瞬,隨即又挺直了腰板,拿起毛筆,在紙上刷刷點點,擲地有聲:“判你入獄一年!王小翠無罪,即刻釋放!”

“胡扯!”

方正農怒極反笑。這哪裡是審案,分明是仗勢欺人!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頭的怒火,抬腳便是一記橫掃。只聽“嘩啦”一聲巨響,那張厚重的實木案桌,竟被他一腳掀翻在地!桌上的筆墨紙硯摔了一地,連帶著坐在太師椅上的典史官,也跟著滾了下來,摔了個四腳朝天,烏紗帽都飛出去老遠。

“造……反了!反了!”

典史官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官服上沾了塵土,金魚眼瞪得溜圓,指著方正農,聲嘶力竭地衝李麒麟吼道:“快!快去叫你爹來!讓李縣丞親自審他!我要判他三年!不,五年!”

“好啊,我等著!”方正農冷冷地說了一句,竟然背對著門坐在椅子上,穩如老狗。

一旁的李麒麟早已被這驚天動地的一腳嚇傻了,直到聽見典史官的嘶吼,才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朝著後堂跑去,嘴裡還唸叨著:“爹!爹!出大事了!”

李縣丞剛從縣衙的大堂出來完事情出來,見自己的兒子大呼小叫地跑過來,臉上還帶著傷痕,便吃驚地問道:“麒麟,你這是怎麼了?”

“我今天在街上被一個小子給打了,這小子有兩下子,把我的人都打傷了。四爺派人把這小子抓來了,你猜怎麼著,這小子不但不服判決還把桌案都踢翻了,四爺也受傷了!”李麒麟幾乎是哭嚎著說著這些話。

“還會有這等事?”李縣丞也大驚失色,他對正在趕來的都頭說,“快,把三班衙役都召集起來,審訊室有人咆哮公堂!”

沒一會,都頭就把三班衙役在崗的都叫來了,手裡提著刀槍棍棒,在李縣丞的帶領下直奔西房的審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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