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五塊?你搶錢啊!(1 / 1)
老陳頭原本見二兒子回來,心頭還有幾分熱乎氣,可一聽兒媳婦這話,再加上剛才院外的吵鬧,臉立刻沉了下來。
“行了!剛進門就夾槍帶棒的。既然買了東西,那就放著吧。老二啊,你們兩口子既然成了工人,每個月還是攢點錢,老四馬上要讀高中了,那是正經要花錢的時候,別老是買這些沒用的。”
這話像是捅了馬蜂窩。
王春花眉毛倒豎,把手裡的黑皮包往長條凳上重重一摔。
“爹,您這話我就不愛聽了!這咋沒用了?我們孝敬您二老還有錯了?再說了,陳華上學關我們家阿平什麼事?我們兩口子在城裡過得容易嗎?又要租房又要吃飯,哪個月不借債過日子?哪有閒錢養小叔子!”
陳平在一旁嚇得直哆嗦,拽了拽媳婦的衣角,小聲道:“春花……少說兩句……”
“你給我閉嘴!窩囊廢!”
王春花一把甩開陳平的手,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在廠裡累死累活,回家還得看人臉色?這一大家子老的老,癱的癱,小的小,全指望著吸你的血呢!我告訴你,今天這錢,一分沒有!”
陳若嚥下最後一口包子,心裡念道,這王春花倒是好記性,只記得自家過得苦,卻忘了當初為了給陳平弄這個工人的名額,家裡可是掏空了家底,甚至借遍了親戚,連老爹的棺材本都搭進去了。
這就是典型的忘恩負義。
“混賬東西!”
老陳頭氣得渾身發抖,一張黑紅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指著縮在一邊的陳平怒吼:“老二!你就看著你媳婦這麼說你爹孃兄弟?你是個啞巴啊!說句話!”
陳平身子一顫,抬頭看了看暴怒的老爹,又瞅了瞅凶神惡煞的媳婦,嘴唇囁嚅半天,愣是沒憋出一個響屁來。
看著二弟這副爛泥扶不上牆的德行,陳若心中冷笑。
這種日子,確實沒法過了。
他在桌下不動聲色地踢了踢正吃得滿嘴油的陳華,小聲道:“去找下李書記”。
陳華是個機靈鬼,立馬就明白了大哥的意思,趁著大人們吵得不可開交,溜出了堂屋,直奔大隊而去。
“怎麼?我說錯了嗎?”
王春花雙手叉腰,氣勢逼人:“那就把賬算清楚!以後各過各的,誰也別沾誰的光!”
“你……你這是要造反啊!”老陳頭氣得胸口劇烈起伏,一拍桌子:“好得很!既然你們嫌棄這個家窮,不想管你小叔子,那就分家!分家!”
“分就分!誰怕誰啊!”王春花仰著脖子,寸步不讓。
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李衛國洪亮的聲音。
“這是咋了?大老遠就聽見你們家吵吵,陳老哥,消消氣!”
門簾掀開,氣喘吁吁的陳華領著李衛國走了進來。
李衛國一進屋,看了看這架勢,心裡就有了數:“我說陳老哥,孩子們不懂事,你還能跟他們一般見識?好好的一家子,多少人羨慕你們家出了個工人呢,分啥家啊,傳出去讓人笑話。”
“笑話?現在的笑話還少嗎?”
老陳頭這次是鐵了心,他頹然地坐回凳子上,整個人像是瞬間蒼老了十歲,眼睛裡滿是失望。
“書記,你也別勸了。強扭的瓜不甜,人家現在是城裡人,看不上咱們這窮窩了。分吧,分了乾淨,以後各家過各自的日子,我們兩個老骨頭哪怕去要飯,也要不到他們城裡人門口去。”
這話聽得讓人心頭髮酸。
陳平羞愧地低下了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可王春花卻是一臉喜色,生怕老頭子反悔。
沉默了片刻,老陳頭再次開口:“老二,既然要分,那就分個徹底。你們兩口子戶口早就遷到城裡去了,吃的是商品糧,這老家的宅基地和房子,還有口糧,就沒你們的份了。”
這話一出,屋裡頓時安靜下來。
王春花眼珠子骨碌一轉。
這清河溝的破泥瓦房值幾個錢?城裡可是樓房!只要能甩掉這一大家子,哪怕倒貼錢她都樂意,更別說只是不要這破房子和口糧。
王春花急忙一步竄到老陳頭跟前,臉上堆起假笑:“爹,這可是您說的!當著書記的面,咱們一口唾沫一個釘!哎呀,我就知道您還是心疼我們家阿平,不想讓我們在城裡太難過。”
這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嘴臉,看得劉巧梅都在一旁直抹眼淚。
一直沒說話的陳若,此刻輕輕敲了敲桌子。
“既是分家,權利和義務就得對等。房子地你們不要,那是應該的,畢竟戶口不在村裡。但爹孃的養老問題,得說清楚。”
他抬起頭,目光停在王春花那張得意的臉上。
“二弟兩口子雙職工,條件好。以後每個月,給家裡寄五塊錢養老費,逢年過節另算。這不過分吧?”
“五塊?你搶錢啊!”王春花剛要炸毛。
陳若冷冷地打斷她:“當初為了二弟的工作,家裡欠的債現在還沒還清。要是你不樂意,那咱們就去縣紡織廠找領導評評理,問問這不贍養父母的工人,廠裡還要不要。”
此話一出,王春花臉色一白,紡織廠最重作風,要是真鬧過去,他們兩口子吃不了兜著走。
她咬著牙,瞪了陳平一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行!五塊就五塊!寫字據!”
昏黃的煤油燈下,李衛國嘆著氣,鋪開信紙,寫著字據。
陳平一家戶口遷出,放棄老宅口糧,每月支付養老錢,從此另立門戶。
當指印按在字據上時,老陳頭站都站不住了。
誰能想到,當初敲鑼打鼓送老二進城當工人,指望著光宗耀祖,結果卻是把這個家給活生生幹散了。
那張薄薄的分家協議剛一簽完,王春花一把將紙扯進懷裡,生怕老陳頭反悔呢。
她眼裡滿是撿了大便宜的精光,也不管陳平還在那發愣,伸手從兜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像打發叫花子一樣往桌上一拍。
“這可是這個月的養老錢,給你們了!阿平,走!這窮窩咱一分鐘都不多呆!”
陳平被媳婦拽得一個踉蹌,連那兩罐沒開封的麥乳精都沒敢多看一眼,兩口子腳底抹油,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裡。
堂屋裡瞬間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