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行,爹,我聽您的(1 / 1)
老陳頭佝僂著背坐在那兒,手裡的茶缸是拿起又放下。
良久,老陳頭才緩了過來,在屋內看了一圈,最後看向了陳若。
“康娃子。”
老陳頭聲音沙啞。
“既然這個家已經散了一半,那就乾脆分個徹底吧!你也分出去。”
沈婉君身子一僵,下意識地抓住了陳若的衣袖,滿眼惶恐。
陳若卻只是輕輕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眼神平靜如水。
老陳頭沒看兒媳婦的臉色,“家裡宅基地東邊那塊空地,劃給你。樹大分叉,人大分家,早晚的事。”
這看似無情的話語下,藏著一個老父親最後的無奈。
二兒子那副德行讓老陳頭寒了心,他怕這個剛醒來身體還沒好利索的大兒子,再在這個爛泥潭裡受委屈。與其攪在一起受氣,不如把大兒子也推出去,哪怕日子苦點,至少落個清淨。
陳若心裡跟明鏡似的。
若是上一世,陳若定會覺得是老陳頭嫌棄他這個癱了四年的廢人,心裡得結個大疙瘩。
可如今,活了兩輩子的陳若,哪能聽不出這話裡的維護之意?
況且,分家正是陳若求之不得的。
這一大家子人擠在一個屋簷下,沈婉君那柔順的性子,以前沒少受老孃劉巧梅的氣。分出去,才是真正好日子的開始。
“行,爹,我聽您的。”
陳若答應得乾脆利落,反手握住老陳頭那雙枯樹皮一樣的手,掌心的溫熱傳遞過去。
“但分家不分心。以後家裡有什麼事,儘管招呼。老三還沒出嫁,老四還要讀書,這擔子我這做大哥的肯定得挑起來,不可能不管。”
這話擲地有聲。
老陳頭那僵硬的身板微微一顫,眼眶有些發熱,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難過,轉身從裡屋那的櫃子深處,摸出一個層層包裹的破布包。
那布包被掀開一層又一層,最後露出一卷零零碎碎的票子。
最大面額也就是兩張十塊的大團結。
“拿著。”
老陳頭把那二十塊錢硬塞進陳若手裡,手還有些哆嗦:“老二當年娶媳婦,家裡掏空了。你癱這四年,為了給你抓藥,家裡也沒攢下幾個子兒。這就二十塊,你別嫌少,拿去置辦點磚瓦,起個新房子吧。”
沈婉君看著那錢,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剛想推辭,卻被陳若一把按住。
前世,陳若就是太顧及所謂的面子和孝道,死活不肯要家裡的錢,結果帶著婉君住了好幾年的漏雨棚子,讓婉君落下了一身的病根。
這一次,絕不。
二十塊錢在1980年,能買幾百斤大米,能買幾千塊紅磚,這是爹的一片心,更是他和婉君起家的本錢。
“錢我收著。”
陳若把錢揣進兜裡:“不過起房子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這陣子,我和婉君還得先在家裡擠擠,口糧也先放公中吃,等新房弄好了再搬。”
老陳頭看著大兒子,心裡莫名地踏實了不少,擺擺手,背過身去不再言語。
這一夜,陳家的燈火很晚才熄。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清河溝村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雞鳴。
“康娃子!起來了!”
老陳頭的聲音傳了出來,隱約還聽到兩頭大黑豬餓極了的嚎叫聲。
陳若一個激靈翻身坐起。
這兩頭大黑豬可是家裡的命根子,過年殺肉、賣錢換油鹽醬醋,全指望這倆畜生身上長的膘。
這年頭飼料金貴,豆餅那是稀罕物,得摻著大量的豬草才喂得起。
陳若利索地套上衣服,剛拿起牆角的鐮刀和揹簍,就看到陳華就竄到了跟前。
“哥!我也去!”
老四陳華頂著個雞窩頭,眼屎都沒擦乾淨。
這小子正是狗都嫌的年紀,平時讓陳華幹活能躲就躲,今天倒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陳若皺了皺眉,剛想訓斥兩句讓陳華回去睡覺,可看著弟弟眼巴巴的看著,心頭不由得一軟。
上一世,老四因為家裡窮沒讀上書,早早去廣東打工,最後斷了一根指頭才回來,這一世,哪怕是為了這小子的前程,自己也得把這一攤子撐起來。
“想去就跟緊點,要是敢偷懶耍滑,看我不抽你屁股。”
陳若佯裝兇狠地瞪了一眼,順手從門後扔給他一個小一號的鐮刀。
陳華屁顛屁顛地接過來。
兄弟倆一前一後走出了院門。
陳若背上的揹簍裡面除了那把平日割草的彎鐮,還杵著把磨得鋥亮的鐵鍬,甚至還彆著個自制的竹夾子。
陳華跟在屁股後面,那雙鬼機靈的眼睛在那堆傢伙事兒上轉了好幾圈,終於忍不住開了腔。
“哥,咱就是去後山腰割兩筐豬草,帶鐵鍬做啥?難不成還要順道給豬挖個坑埋了?”
這小子嘴裡從來沒個把門的,一邊說還一邊伸手去撥弄那把鐵鍬。
陳若腳步沒停,只是側過頭,琢磨著昨晚的事。
昨晚那二十塊錢雖說是老陳頭的心意,可要在這個年代起一座磚瓦房,那遠遠不夠。陳若心裡那把算盤早就打得噼啪響,靠工分只能餓不死,想翻身,還得靠這就地取材的活物。
這清河溝的水田泥巴里,藏著的可是軟黃金。
“少貧嘴。”
陳若把揹簍往上提了提,壓低了嗓門,帶著一股子嚴肅勁兒。
“這鐵鍬是用來翻泥鰍挖黃鱔的。這事兒你給我爛在肚子裡,要是敢在外面漏半個字,以後別說肉包子,連紅薯皮都沒得你吃。”
陳華一聽肉包子,嚥了咽口水,也不再多話。
1980年,風氣雖然開了條縫,可投機倒把這頂大帽子要是扣下來,那是要脫層皮的。
陳若看著弟弟那副縮頭縮腦的樣子,心裡嘆了口氣。
要不是為了這家,陳若也不想冒這個險。上一世當過兵、幹過緝毒警,比誰都懂規矩,可這會兒,規矩填不飽肚子。賣黃鱔這事,得悄悄幹,就算挨不了槍子,也免不了蹲幾年大牢。
兄弟倆到了地頭,手腳麻利地鑽進了草窩子。
這活兒枯燥,但也實在。眼看著到晌午了,兩筐豬草壓得嚴嚴實實,看著就喜人。
回到家,將豬草放到院子裡那口老舊的鍘刀旁。
咔嚓!
陳若握著刀把,每一刀下去那些豬草就變成了碎末。陳華則在一旁打下手,把這幾年收成不好剩下的小芋頭搗爛,一股腦拌進草料裡。
“吃吧,多吃點,長了膘好換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