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他也死了(1 / 1)
顧鳴川垂下眼睫,手裡緩緩攪動面前的豆花。
面對母親昔日友人,剛才還覺得甜甜的豆花現在吃緊嘴裡只剩下一片苦澀。
在他的記憶中,母親從來沒說過她有朋友。
更多的時候,她都是一個人靜靜地待著,坐在那裡彷彿隨著時間漸漸變得枯朽。
過去多年,他今天竟然能遇見她的同窗。
只是對方再想見面,也沒有辦法了。
“顧鳴川,我也沒求過人。”
鍾盟認真說道,“我出國早,在國外深造沒怎麼回來,但我一直記掛著你的母親,那時她也的確是要婚嫁的年齡了,你的父親呢?如果他介意的話,可以讓你的父親一起陪同,我們見個面。”
他想了想,把心中那些不甘和複雜的情感壓下去。
“我只是想看看她過得好不好,其餘的什麼也不會多說。”
良久,顧鳴川才開口,“您真的想見她?”
“是的!”鍾盟毫不猶豫回答,“我早就想見她了,只是不敢。”
男人心裡的那點懦弱,他算是第一次表現出來。
“好。”
顧鳴川輕笑一聲,“把豆花喝完,我帶你去見她。”
鍾盟連忙端起碗,像是一分鐘也不想耽誤,嘩啦啦地往嘴裡倒,不料嗆到喉嚨,捂著胸口直咳嗽。
顧鳴川看著他眼角的皺紋,眼神一點一點暗淡下去。
“川哥!”楊春兒從後廚回來,“我媽留你們多坐會兒,吃頓飯呀。”
鍾盟立刻去看顧鳴川。
他有私心,但楊春兒又是顧鳴川的好友。
他心中急切,卻不能表現出來,只用眼神一個勁兒的瞟顧鳴川。
“不吃了春兒,我還有事。”
顧鳴川站起身,“最近我都在京都,有空了我再過來。”
“啊。”楊春兒有些失望,“怎麼才見面就要走啊,下次你有空時什麼時候了,我們好多年沒見,我有好多話想對你說呢。”
顧鳴川拍拍他的肩膀,“那這樣吧,你先去跟阿姨說我們以前愛吃的那些,”
“可以呀。”楊春兒就當他答應了,“我晚上主廚,我們一定要好好喝一杯。”
顧鳴川看著他重新進後廚,從錢包裡拿出一沓錢,壓在桌上的筷子盒下,快速和鍾盟先走了。
“川哥,我媽給我們做糖醋排骨你覺得可以嗎?還有炸雞......”
尾音戛然而止,楊春兒看著空了的座位,神色愣了一下。
他走上前,發現了盒子下的錢。
他捏著那沓有不少厚度的鈔票,眼圈漸漸紅了。
......
“想不到你還是個性情中人。”鍾盟對顧鳴川再次有所改觀,“這一點你倒是和你的母親很像。”
“能幫一點是一點。”
顧鳴川雙手握著方向盤,臉上沒有表情。
楊春兒剛才說的那些話帶了不少誇張的色彩,或許他那點微不足道的幫助,在楊春兒的心中被無限放大了。
很快,鍾盟發現車子去的方向不太對。
“你怎麼往城外開了?”他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和顧鳴川開玩笑,“你別是要把我直接送出京都了,咱們有話好商量。”
母親埋葬的地方和青山墓園是兩個方向。
那個地方是離她家最近的墓園。
生下顧鳴川之後,付淑慧回過一次孃家。
然而家裡人看她都給有錢人生孩子了,居然沒帶回來一分錢。
她被最後的依靠趕出家門,從此再也沒有回那個所謂的“家”。
直到死之前,顧鳴川按照她的意思安葬。
他記得那天下著大雪,他孤獨一人,親自埋下了那壇骨灰。
那年他十歲。
“顧鳴川。”
越靠近地方,鍾盟的心忽然開始慌了起來。
“今天不是清明,你帶我來墓園幹嘛?”
他心中有不好的預感。
顧鳴川沒答話,把車停在墓園前。
“到了。”
他側頭看鐘盟,“鍾老師不是要見我的母親嗎?”
興許是外面溫度太低的原因,鍾盟感覺自己渾身發冷。
他是醫生,見過太多次生死。
然而此時他卻不敢開啟身邊的車門,沒有和顧鳴川繼續往前的勇氣。
“等等,我沒做好準備。”
鍾盟在車裡做了好幾次深呼吸。
顧鳴川也不催促,就在外面等。
大約十分鐘後,鍾盟滿臉蒼白的下車了。
這座墓園年頭已經很久了,面積也小,只有一個守墓人,連安保都沒有。
鍾盟走在顧鳴川身後,每走一步都覺得無比沉重。
“母親,我帶你的同學來看你了。”
顧鳴川站在墓碑前,碑面上的黑白照片還是付淑慧年輕的模樣,鍾盟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了好幾遍碑上的年月日。
如此短暫的生命,讓他一時無法承受。
“淑慧.....”
鍾盟摘下圍巾,發紅的眼睛凝視付淑慧的遺照,半晌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誰能想到付淑慧竟然會這麼年輕就去世了,還碑埋在這樣一個看起來還已經廢棄的墓園。
旁邊墓碑前的雜草都被清理得很乾淨,只是沒有人來探望過的痕跡。
付淑慧的墓碑前也什麼都沒有。
想來只有顧鳴川每年過來。
“鍾醫生,我去旁邊等您。”
顧鳴川很識趣的走遠一些。
他不知道母親是否接受這個叫鍾盟的同窗,但他也只能做到這了。
她太過孤苦,或許有人來看她,她會開心一點呢?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顧鳴川不知道鍾盟對這一個墓碑說了多少。
等到他回來時,他戴著的圍巾不見了。
顧鳴川看過去,圍巾疊得整整齊齊擺在母親的墓碑前。
“我記得她很喜歡紅色的圍巾,在人群中我一眼就能看見她。”
鍾盟哭了一場,聲音沙啞得不行。
“但我沒有身份送她紅色圍巾。”
放在心裡幾十年的人,再相見竟是這樣的場景。
鍾盟心裡的某個東西好像塌了。
他快六十歲了,還妄想著能等到付淑慧。
最後只等來一個死訊。
“她走得太早了,以至於我的記憶裡只剩下她年輕時候的模樣。”
鍾盟苦笑一聲,“顧鳴川,還好你是她的孩子。”
他抹掉眼角的淚水,抬頭看顧鳴川,“你的父親呢?我想知道她最後嫁給了什麼樣的男人。”
顧鳴川喉頭滾動幾分,非常冷靜地說:“他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