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那時年少(1 / 1)

加入書籤

我果然像條狗一樣,狼狽地離去了。

怨氣難出,公道難尋,無人憐憫,又冷又餓,無處容身,心灰意冷……我已經沒了多少活下去的念頭。

三天後,我快要僵硬的身體在鄰村王家莊東頭的磚窯裡終於被人發現了。

我的意識早已昏迷,呼吸微弱,嘴裡也幾乎發不出聲音了。

如果不是進村來收藥材的侯掌櫃恰巧路過,跑到這廢棄的磚瓦窯裡來解大號,及時看見了我,好心救了我的話,我現在早都像那些糞土渣子一樣,乾焦風化了。

侯掌櫃告訴我說,那時我就是奄奄一息的狀態,要是運氣再差點,窯洞裡光線再暗些,他都險些沒注意到我。

侯掌櫃大名叫侯七。當年尚不足五十歲,可看上去已經很老了。而事實上,他的身體也確實不行,力氣不足,幹不了太重的活兒。

那天,侯七經過了相逢村、經過了鎮子,收了一麻袋的地黃和甘草之後,自己牽著一條毛驢,把這些貨物搭在驢身上馱著。他在鎮子上的小飯館裡吃了一頓油餄餎,起身回家,半路忽然屎急,於是急忙往路邊找可以遮擋身體的地方,他好美美解決一下。

正好,那廢棄的破磚窯近在眼前,不過走幾步的距離。

侯七忙把驢牽到磚窯邊的一棵枯樹邊,一把挽了個活結,拴了驢,就身上摸出兩張草紙來,放在嘴邊銜了,而後見無人經過,便三兩步竄入窯洞裡來,撩起衣服、褪下自己的褲子就開始一通“噼裡啪啦!”

就在侯七擦抹淨了,準備提起褲子的當兒,藉著窯洞裡昏黃的光線,他無意扭頭間,忽然發現自己身後有條“死屍”。

“媽呀!”侯七登時嚇得一個機靈,兩腳一跳,往前跑時不小心自己絆倒了自己,結結實實摔了個狗啃泥。

待他掙扎著爬起身來,穿好了褲子,再回頭來小心靠近,仔細來看時,才發現這“死屍”並沒有死透,尚有鼻息。再定睛細看時,發現是個十來歲的瘦弱少年。

伸手觸控了一番,這少年身子尚溫,懷裡還有餘熱,心跳也在,只是,微弱地快要感覺不到了。

侯七當時心說:“這是哪家苦命的孩子,看樣子是凍餓好久了,待我把他拉回去,或許還有救。”

於是後來,我便在開藥材鋪的侯七掌櫃手裡撿回了一條命。

後來才知道,侯掌櫃那天為了救我,一路費盡辛苦,讓那驢子馱著我,他自己卻揹著麻袋,一面牽著驢,一面弓著腰,走三步歇一步,踉踉蹌蹌走到半夜才走回家。

也正是這一點,讓我對這個未老先衰的掌櫃很是感激,把他視作再造恩人,再加上他本來看著就老,所以我乾脆把他當作一個爺爺來叫了。

那天,當我從恍惚中迴歸現實,吃力地睜開眼睛後,看到了這張肥胖、蒼老的臉。

“這是哪兒……”

“這是我家。孩子,你可算醒來啦!”

“哦——爺、爺爺,是你救了我吧?”

“啊,咳咳,孩子,你叫我聲伯伯就行。我還沒到當爺爺那個年紀。”

說著,侯七小心地把我從炕上攙扶起來,讓我靠在枕頭上,身子繼續躺在暖暖的被窩裡。然後,他給我端來一碗溫熱的小米粥。

“孩子,你餓了好久了吧?先喝點稀的,不敢著急,慢慢先喝一點。等你好點兒了,再吃頓飽飯,養幾天,你就好啦!”

我當然不是喝點稀飯就能徹底救活的。

但這碗稀飯確實救了我的命。

喝完這碗稀飯,我有了一點力氣,但突然又覺得渾身發軟,頭一沉,又昏迷了過去。

又過了一天,等我醒來後,侯七叫來了店裡一個會看病的夥計,這夥計給我號了脈,確診我得了傷寒。所以,後來的半個月裡,我便在他家裡被免費診治了。

我不僅白白用了人家的藥,而且白白吃了人家好多頓的飯。尤其是後來有了力氣,能下地走路了,我一頓就吃七八個饅頭、喝三碗稀粥,吃得我自己都覺得很難為情。

我總得做點什麼報答人家,這麼好的人,我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過了。

最近的一次還是一年前,我才中了秀才沒多久的時候。那次我去鄉里給阿爹問藥,回來的時候路過衛莊村的一家農戶。我是進去討口水喝。

當時我已經兩天沒好好吃頓飯了,一路上都捨不得花一個銅板,連個紅薯都不捨得買來吃。

在那人家裡喝水時,肚子不由地咕咕叫。那家裡的老奶奶聽了,笑著問我:“孩子,是什麼聲音?”

我不好意思,紅了臉,低頭答道:“是我的肚子在叫。”

老奶奶笑著,說道:“肚子叫,那肯定是肚子餓了。那你為什麼不吃東西?”

“我、我……”當時的我,尚是個羞澀的孩子,這個非親非故的陌生的老奶奶這麼問我,叫我一時窘迫,不知怎麼回答才好,只好撒謊道:“不是,不是的,我肚子叫,卻不是我餓了,只是肚子叫而已。”

“呵呵,傻孩子。肚子餓就吃東西呀,這有什麼丟臉的?”老奶奶慈祥地看著我,接著步履蹣跚地走過來,端過我喝完水的碗,又給倒滿了一碗,叫我在凳子上坐下,把碗放在我面前的桌面上,回身又去一隻白布蓋著的麵缸裡拿出兩個很大的饅頭來。

“可是,奶奶……”我忙向她道:“我,我沒有錢給你,不能白吃你的饃饃呀!”

“哈哈!傻孩子。”老奶奶微笑道:“小夥子正長個兒哩!還能傻傻餓肚子?來吧,趕緊吃吧!奶奶不要你的錢。吃了饃饃,再喝兩碗水,你的肚子就不叫啦!”

老奶奶那時慈祥溫和的眼神,我至今記憶猶新。

只可惜,我現在再想回去找到她來報答她,已經晚了。

老奶奶早已離世多年,我都不知道她死後葬在什麼地方了。

侯七掌櫃是個好人,我又暫時沒有去處,除了那個未曾謀面的腦海裡形象模糊的“伯父”,我已經想不到還能去哪兒了,於是,在我身體恢復了以後,我便決定留在侯掌櫃的藥材鋪裡,給他當夥計,什麼活兒都幹。

除了白天跟著他碾藥、曬藥、分藥,幫著割草、餵驢、挑水、劈柴、燒火、做飯、刷鍋、洗碗、洗衣服、洗床褥之外,我還幫著他在後院裡用煤粉和粘土做一些“煤餅”,還幫著他刮樹皮、打樁子、做土磚,翻修了院子的圍牆。

我甚至在想,這些活兒都還是太輕鬆了,不夠苦和累,出力出汗太少,我要儘量再多幹點兒費力氣的活兒才對得起他。對得起人家的救命之恩,以及對得起每天吃人家那麼多的飯。

侯七當年尚不足五十歲,可看上去卻已經很老。以致於我第一次的時候脫口就叫他爺爺。可是我沒有想到,他家裡居然有個很年輕的小老婆。不僅年輕,長得還十分好看,豔麗動人。尤其那一雙眼睛,桃花一樣,隨隨便便瞥人一眼,就能勾得人心裡癢癢。

這樣的小老婆,如果你不是很有本事,留在家裡,其實可能不是好事。尤其是你年齡大了,身體機能也跟她不在一個水平的情況下。

果然,這個小老婆給他埋下了禍事。在他大老婆,也就是我叫大娘的那個女人死去後,惹來了許多的麻煩。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