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殺手回憶錄之罡風篇1:薄暮蒼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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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叫姜米雷,是江南水鄉姑蘇深處縹緲峰下無名湖邊一個名叫蝴蝶谷的門派中人。

俺在這裡的稱號,叫做“罡風”。就是那些雜毛老道們說的“高空之風”。但用在俺身上,其實很不合適。以灑家的性格,該是猛烈陰毒之風才對。

老子不是什麼世家弟子,這個門派也不是所謂“名門正派”。俺從不屑於自吹自擂,往自己臉上貼金。

劍嬰是偽君子,俺寧可當真小人。俺他孃的從來不願像他們那樣虛偽。

因為早已沒落,這個蝴蝶谷其實早算不上什麼正經門派了,變成了一個豢養怪人的山頭。

這個地方啥貨色都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好的壞的,能想到的想不到的,貌不驚人的外觀掩蓋下,竟是一個小小的王國。

俺與劍嬰,不,與戚長衛那廝不同,從不自我標榜是什麼“義士”、“俠客”。這個稱謂灑家向來嘲諷,嗤之以鼻。俺一直認為,與其說這幫人是“武林豪傑”,倒不如說是嘯聚在此的綠林好漢。但其實,這幫人比之山賊強盜還要下九流,更可恨。

自俺加入以來,蝴蝶谷明面上已經沒有幾個人了,比恆山上活下來的尼姑還少,讓外人以為它就是個死氣沉沉的破落小幫派。但實際上,它的暗部中還有許多生猛分子,都是些滾刀舔血的傢伙,各個俱為亡命之徒。這其實才是蝴蝶谷的核心力量。

這個暗部,就是專做人頭生意的殺手團伙。殺人買命,以此為生。這般勾當,比攔路搶劫、奪人錢財的那班破落戶們更加兇險,也更無恥和沒有道義。

那俺為什麼要加入這個幫派?閒得腚子溝癢癢嗎?不是!

老子他媽有血海深仇,苦不能得報。又窮途末路,不知何處容身。俺是想先找個可以投身的地方,暫時安頓下來,積攢些力氣,順便尋找幾個幫手,再圖大事。

至少,也得先活下去再說。

那時候,俺和戚長衛各自中了一個叫“鐵面具”的怪人的極強劍氣,差點就要死了,是蝴蝶谷的谷主黃天救了俺們的命。

俺雖然是個粗人,脾氣兇暴了點兒,但俺也知道啥叫“知恩圖報”。黃天救了俺的命,又叫谷裡的高人聖手“神醫”治好了俺的傷,這個恩情,俺一定得報答。

再說,那時候也確實是山窮水盡,奄奄一息,老子們再他娘沒處可去了!

活了這把年紀,俺越來越明白,人這輩子,最寶貴的東西是命,把命留住了,能成許多事,能發許多財。

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俺本是朝廷命官,堂堂武將,正七品把總,管著京師火器營第六營,手下有五百號精銳,除了火箭兵,還管領著二十門大炮。

在俺二十二歲那年,曾跟著撫遠大將軍鄭九黎開赴北方邊關察哈山脈,痛擊韃靼敵人;二十五歲,又跟著徵西大將軍樊燁煌深入嘉峪關外罕東、沙州一帶平定賊亂,剿除赤斤蒙古的餘孽;二十七歲,再隨欽差大元帥、平安王朱翊鐵,揮師遼東,在薩爾滸到界藩沿路,阻擊建州女真的暴民……

這麼多年過去,俺建立了累累戰功,受到的賞賜無數,身上也遍佈傷痕。俺這每一處傷疤都能講出一個壯烈的故事,告訴世人,什麼是弱肉強食。

這許多傷疤中,最值得自豪的,當屬俺頭頂上不長頭髮的那一塊。俺頭頂上留了這麼一塊醜陋的青皮,可俺卻救了兩個重要的人物,決定了一場激烈戰役的最終勝負。

那年,在秋風蕭瑟的荒涼戰場上,俺和俺的上級將官彭沖霄彭總兵,死裡逃生,獲得了無限感慨。

帝王博弈,我為棋子,沙場縱橫,命如螻蟻。

功名從來都是人家的,俺們,只不過是箭矢炮灰。

三天三夜,在陰沉的蒼穹下廝殺到再沒了鬥志。糧草和飲水也完全斷絕了,淒涼的世界裡,景象血腥恐怖,充滿肅殺,仿若一座龐大的修羅場。俺們心生絕望。

當俺們費盡力氣,艱難地扶著斷矛殘劍,撐住身子,站立起來時,望著眼前開闊的大地上,那沙包也似堆積著的、成千上萬人類和戰馬的屍體,那染滿血跡、滾落遍地的斷臂殘肢,那漫山遍野殘破的戰車和軍器,那無數被火燒成破爛的旗幟和軍服,聽著半空高處呼呼風聲和烏鴉的鳴叫,他的面如死灰,牆皮般慘白。

那天,俺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懷揣著最後一絲求生的本能,拼盡全身剩餘的力氣,一步一步爬到不遠處一匹倒地的戰馬前。俺在那裡不停翻找著,俺只想找到水,哪怕一丁點兒都行,俺想找到食物,哪怕一口都行。否則能吃、能喝,能讓俺活下去的,就只有這些屍體上的肉和血了。

滿地的屍體,除了自己,俺不知道,還有誰活著。

該當是命數未盡,俺的運氣卻還不賴。居然,叫俺在一匹戰馬屍體的肚皮底下找到了一隻水袋。裡面,還有大半袋子的水。

嘿嘿!好呀!好呀!喝了水,俺恢復了一點力氣。接下來,俺又找到一把尖刀,從那馬腿上割下一塊肉來。就在一旁的空地上,俺從各種形色不同的屍體身上扒拉下來好多衣服,堆成一堆,點燃了引火。再找了幾條長槍的木杆,當作柴火,架起來烤那塊肉。

在這塊馬腿肉烤到一半的時候,俺忽然聽見另一邊遠處,似乎有人說話的聲音。聽著那嘰裡咕嚕的鳥語,俺就知道,不是俺們明軍,而是女真蠻夷。

俺連忙熄滅了火,生怕煙火和馬肉的氣味引來了敵人。俺蹲下身子,手握了那口刀,悄悄摸索過去,結果發現,四個女真人正把俺們的三個將士捆綁了,按倒在地上,舉著刀要挨個砍頭。

當俺看清楚的時候,第一個人已經叫他們一刀把頭砍下來了。那顆頭顱滾在地上,沾滿鮮血,從高處沿著土坡圓溜溜地滾了下去,就像一顆剝了皮的山芋一般。

下一刻,俺終於辨認得分明,剩下兩個即將被砍頭的,一個是彭總兵,另一個,竟然是大元帥平安王。

好傢伙!鬼知道他們是怎麼被女真兵抓住的。但現在,形勢危急,卻是叫老子為難了。

兩個我方危在旦夕的大人物,四個中氣十足的女真敵人,俺剛剛才恢復了一兩分的力氣,本來是沒有把握去救他兩人的。可到了這個時候,俺知道猶豫不得,稍有遲疑,這場仗就徹底輸了。

所以,俺看準空當,瘋子般拼命衝去,第一刀先把那個劊子手穿了個透心涼。第二刀,當那個大鬍子女真兵撲上來壓住俺時,老子把心一橫,歪過刀捅進了他的肚子,咬著牙把他的腸子攪了個稀巴爛。第三個女真人從背後一把死死抱住了我,叫我難以掙開,最後那個小個子,趁機舉起一條長槍向我戳來。幸好彭總兵突然掙扎著,用身子猛烈一幢,把他撞倒在了一邊。

這個時候,平安王大元帥已經暈過去了。老子不知道他是累得,還是嚇得,總之那個時候,他已經是一個活死人了。所以,還多虧了彭總兵。

俺們都沒有力氣,這些掙扎,都是拼命幹出來的。互相救命,為了活下去。

當俺咬斷了那背後抱著我的傢伙的手指,一肘子磕掉了他的下巴,回身一拳一拳打爆他眉眼的時候,那個小個子女真兵,不知從哪裡端起來一鍋滾燙的熱油,當頭向俺潑來。饒是俺眼疾手快,加上彭總兵又絆倒了他。可這熱油還是在俺頭上澆了好大一泡。

“嗤——”一聲響,燙豬皮般的氣味頃刻湧入鼻孔,老子只覺得渾身上下的毛髮全都豎起來了,當時疼得一陣激靈,竟忘記了叫喊。

……

俺們最後到底是活下來了,還因為救了大元帥平安王,立下了大功,所以受了很大的賞賜。只可惜,平安王這傢伙死得太早,回到朝廷不一個月,他就沒了。

那天,彭總兵喝過俺給他的水後,他竟向著俺跪了下來,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說了聲:“多謝。”

那天,仰頭看著洶湧的薄暮青雲,他留下了兩行眼淚,痛苦地說:“幾萬條人命,割草一般,就這麼沒了。”

那天,俺記得他還說:“要想不這麼死,就必須得換個活法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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