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殺手回憶錄之罡風篇3:暗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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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谷的夜,似乎總是比外頭更黑幾分。

不是沒有月亮,是這裡的樹太高,霧太濃,人心裡的東西太沉,把光都吃掉了。

俺躺在硬板床上,瞪著屋頂橫樑縫隙裡透進來的一點點微光,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魚雁那張慘白又倔強的臉,還有彭大人趴在地上,用血寫的“恨天”兩個字。

恨天。恨天有個屁用?天又聽不見。要恨,就得恨那些看得見、摸得著,能把刀捅進去的活人。

老子近來似乎腦子不好,總是記不清這是來到蝴蝶谷的第幾個年頭,似乎很久很久,又似乎很短。短得彷彿昨日。

每天睜開眼睛,看著屋頂上那破舊的木縫時,俺總在懷疑這到底是哪裡?俺是誰?是死了還是活著……

隔壁傳來戚長衛那廝低低的咳嗽聲,像破風箱在拉。這偽君子,白天人模狗樣訓斥手下,夜裡倒是老實,夢裡怕是也在喊著他的阿虞。俺和他,說起來都是喪家之犬,被朝廷一腳踹進這泥潭裡,靠昧良心殺人攢著報仇的本錢。可路子不同,他總還要端著那點破落武將的架子,講究個“劍有劍格”,俺呸!殺人就是殺人,哪來那麼多窮講究。老子最看不慣就是他那有時候迂腐的模樣。不過他練出來的那個王無缺,倒真是塊材料,可惜跟了這麼個上級。

窗外傳來極輕微的“沙沙”聲,像是落葉,但俺知道不是。這季節,縹緲峰頂的葉子早掉光了。是夜行人的衣袂帶風。

俺沒動,呼吸放得更緩,手指悄悄摸到了枕下的“即休”刀柄。刀身冰涼,貼著皮膚,讓人清醒。

不是衝俺來的。那氣息一掠而過,朝著後山“聖手洞”方向去了。這麼晚了,誰去找湯燒餅那個狗毒物?莫非谷裡又有新“貨”到了,需要他特製點兒什麼“好東西”?

正琢磨著,遠處隱約傳來一陣短促的鳥鳴,三長一短,這是暗部召集的訊號,還是最高階別的那種。俺心裡一凜,輕輕翻身下床,套上夜行衣、帶上“即休”刀。看來今晚睡不成了。

出門時,正好撞見戚長衛這傢伙也閃身出來,他也是一身黑衣,腰間那柄“霐淵”劍在黑暗裡泛著淡淡的、像水波一樣的幽光。他看了俺一眼,沒說話。俺也懶得搭理他,率先朝著訊號傳來的方向——縹緲峰半山那處被稱為“觀星臺”的斷崖掠去。

等俺們趕到時,崖邊空地上已經影影綽綽站了十幾個人。都是暗部裡叫得上名號的殺手,“蝶戀”遊瓔珞,“技師”端木餃子,以及“殘刃”、“鐵筆”等等,連平時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倭人外援——“影子”都抱著胳膊,靠在一塊山石上,眼神在黑暗裡亮得瘮人。嚴格來說,她其實不是蝴蝶谷成員,她是東瀛忍者,真名叫巖下千代。

沒有球橫波。也沒有現任谷主黃雙的影子。

氣氛有些壓抑。沒人交談,只有山風颳過枯枝的嗚嗚聲。

又等了約莫半盞茶功夫,一陣淡淡的、似桂花又似藥草的香氣隨風飄來。眾人精神都是一振。只見山道盡頭,兩盞白紙燈籠緩緩移近,提燈的是兩個身著素衣、面無表情的少女。燈籠後,一個身形窈窕、裹在寬大墨綠色斗篷裡的人影,不疾不徐地走來。

正是秋水夫人,球橫波。

她今夜未作任何裝扮,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尖俏的下巴和一抹紅唇。她在眾人面前站定,目光緩緩掃過,明明看不清眼神,卻讓人覺得皮膚上像有細針劃過。

“人都齊了。”她開口,是明顯蹩腳的漢話,這個日本娘們兒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能壓過風聲,“剛接到‘上面’的急令。有一批貨,要提前送走。原本定在臘月的‘清洗’行動,提前到三日之後。”

“清洗?”有人悶聲問了一句,“清洗哪裡?還是清風鎮那樣的‘硬點子’?”

球橫波微微搖頭,斗篷的陰影隨著晃動:“不是叛軍。是官。一個大官,和他的護衛隊,共計一百二十七人。地點,在鎮江府往應天府的水路咽喉,龜山渡。”

官?殺官?眾人神色各異。暗部雖然也接朝廷里黨爭雙方互相買人頭的私活,但大規模清洗在職官員,尤其是走官道、有正式護衛的,風險極大,容易引來朝廷軍隊的徹底圍剿。這不像蝴蝶谷一貫隱蔽行事的風格。

“什麼人?值得如此興師動眾,還要提前行動?”戚長衛沉聲問道。他的手,下意識地握緊了劍柄。

球橫波似乎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半點溫度:“什麼人?你們的老朋友,東廠督公張鯨手下,另一條忠實的獵犬——司禮監隨堂太監,兼掌刑千戶,高無庸。”

高無庸!俺和戚長衛幾乎是同時眼神一凝。這可是閹黨裡的核心人物之一,地位僅次於張鯨、裴賈等寥寥數人。更重要的是,當年陷害戚家,追捕戚長衛,以及後來羅織罪名害死彭大人等“九郎中”的事件裡,這個高無庸都是積極參與的操刀手!據說彭家滅門那晚,帶隊監督的太監裡,就有他!

我倆能聽到彼此的呼吸宣告顯粗重了一瞬。

球橫波接著道:“他奉密旨南下督查漕運,實則暗中替張鯨轉移一批要緊的財物和……一些人。這批人和東西,不能落到南京守備太監手裡,更不能讓朝廷其他派系截獲。所以,‘上面’要我們在他過龜山渡時,連人帶船,徹底抹掉。”

戚長衛的呼吸開始急促了,似乎都能看到他眼神中要溢位來的殺意。俺也感覺胸口一股戾氣直衝頂門。好呀,來得好!真他娘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船上除了高無庸和他的護衛,還有什麼人?財物多少?護衛戰力如何?龜山渡地形、水文、駐軍情況,可有詳細情報?”戚長衛連珠炮似的發問,聲音裡壓著激動。

球橫波似乎對他的反應很滿意,語氣裡有了些期許:“情報稍後會分發給你們。護衛主要是東廠蕃子、大內侍衛的混合編隊,約八十人,皆是精銳。另有大內高手四名,身份不詳,但據信至少有一人是‘四大菁衛’級別。”

四大菁衛!聽到這個詞,戚長衛和俺都是心中一寒。當年差點讓老子兩人喪命的“鐵面具”,就是其中之一。而且他還是排名最末!這次來的,不知是哪一個?排名會更靠前嗎?

“此外,”球橫波繼續道,聲音裡多了一絲玩味,“線報提及,高無庸此次南行,還秘密攜帶了一名特殊‘囚犯’,這個人,可能與當年戚家的舊案,以及‘九郎中’的卷宗有關。”

什麼?!這話像一道炸雷,劈在俺和戚長衛心頭。

與戚家舊案、彭大人卷宗有關的人犯?是高無庸押解的證人?還是……其他什麼關鍵人物?

戚長衛踏前一步,幾乎要衝破那無形的壓抑:“可知是男是女?是何身份?”

球橫波兜帽下的陰影動了動,像是在搖頭:“不知。線報只到這裡。正因如此,此次行動,除了‘清洗’,還要儘可能俘獲此人,或者至少,確認其生死。這是‘上面’特別交代的。所以,這次不能只是簡單地殺人、燒船。”

她頓了頓,語氣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劍嬰、罡風,你二人舊日與閹黨有血仇,對東廠、大內侍衛的戰法也熟悉。此次行動,就由你二人牽頭,‘朱雀一路’為主力,影子及其部下協同。神醫會給你們提供必要的藥物支援,技師負責水路機關與器械。三日後子時,龜山渡,我要看到高無庸的人頭,和那秘密人犯的下落。若任務失敗……”

她沒有說完,但那股冰冷的殺意,已經瀰漫開來,比山風更刺骨。

“知道了!”戚長衛深吸一口氣,抱拳躬身,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不僅是為了殺仇人,還可能找到洗刷冤屈、揭開當年真相的鑰匙!

俺也重重一抱拳,喉嚨裡低低吼出一聲:“妥!”

管他娘什麼四大菁衛,東廠精銳。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來一條像樣的大魚。高無庸……還有那個神秘的囚犯……

魚雁,彭大人,你們靜靜等著。俺會讓你們看到,這第一筆像樣的血債,俺很快就替你們討回來!

山風更急,吹得燈籠裡的火光明明滅滅,映照著崖邊這群黑衣人冷酷而亢奮的臉。遠處深谷的黑暗中,隱約傳來夜梟的啼叫,淒厲悠長,彷彿在為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提前唱起輓歌。

龜山渡,三日後。

那裡註定要成為一片血染的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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