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殺手回憶錄之罡風篇4:龜山霧(1 / 1)
情報是第二天晌午送到的,由球橫波身邊那倆素衣少女中的一個,悄沒聲息地放在俺和戚長衛屋裡的桌上。一疊宣紙,墨跡簇新,還帶著股若有若無的桂花冷香。
戚長衛搶過去,指尖都有些發白,一字一行看得極仔細。俺湊在旁邊,也眯著眼瞅。
高無庸的行程、船隊規模、護衛兵力分佈、高手名錄推測……寫得詳實。那艘主船“安福號”,是雙層官船,經特殊加固,設有暗艙。護衛分兩班,日夜值守。東廠蕃子慣用短弩、繡春刀,結陣而戰;大內侍衛則多配長兵、火銃,擅攻殺。那四名大內高手,名號依舊不詳,但標註了可能使用的兵器路數:一個善使一對“子午鴛鴦鉞”,一個疑是內家拳高手,還有一個可能專精毒砂暗器,最後一個……情報上只畫了個簡單的面具圖案,旁邊打了個問號。
“鐵面具!”戚長衛瞳孔驟縮,呼吸一滯。當年那冰冷刺骨、無形有質的劍罡,幾乎成為他和俺倆人的夢魘。
“不一定是他。”俺壓下心頭悸動,粗聲道,“‘四大菁衛’又不止他一個戴面具的裝神弄鬼。就算是,老子這回也要撕了他那層鐵皮!”
繼續往下看。關於那個神秘的囚犯,情報語焉不詳,只說是由高無庸親信太監看守,單獨關在底艙某處,疑似重要“證物”或“人證”。性別、年齡、身份,一概沒有。
“證物?人證?”戚長衛手指敲打著紙張,眼神銳利,“與我家舊案和彭大人卷宗有關……莫非是當年僥倖逃脫的知情人?或是握有什麼關鍵把柄的……”
“管他孃的是誰,抓來問問就知道了!”俺啐了一口,“關鍵是咋抓。龜山渡那地方俺知道,兩山夾一水,河道在那收窄,水流急,暗礁多。渡口北岸有個廢棄的龍王廟,南岸是片亂石灘。官船過境,多半會靠北岸稍歇,補給些淡水。這是動手的好地方,也是他孃的最容易被打埋伏的地方。”
“所以技師的機關和神醫的毒,至關重要。”戚長衛沉吟,“需在水路設障,遲滯船速,最好能逼其靠岸。渡口駐軍雖已打點,但難保沒有意外,行動必須快,一擊即中,迅速撤離。影子的人負責外圍清場和截殺逃散者。”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聲輕咳。是茅燊,他身後還跟著個縮頭縮腦、滿臉精明相的矮瘦漢子,正是暗部裡專司情報和雜務的“地鼠”吳有用。
“兩位爺,”吳有用擠著笑臉,搓著手,“秋水夫人吩咐,讓小的帶二位,還有‘甲辰’兄弟,去‘技庫’和‘藥廬’走一趟,看看傢伙都備得咋樣了,也好心裡有數。”
技庫是端木餃子那怪人的地盤,藏在縹緲峰後山一處天然溶洞深處,裡面堆滿了各式各樣奇形怪狀、或精巧或猙獰的殺人機關。藥廬則是湯燒餅的巢穴,位於虛無泉上游,終年瀰漫著古怪的藥味和若有若無的甜腥氣。
“甲辰”就是王無缺,想不到那小子也被叫上了。看來球橫波是真打算讓俺們這“朱雀一路”挑大樑,連帶著重點栽培這小子。
端木餃子是個乾瘦老頭,十指卻異常靈活,正在擺弄一堆泛著幽藍光澤的細巧齒輪。見我們進來,頭也不抬,陰陽怪氣道:“龜山渡,水急,暗礁。老夫備了‘水底龍王刺’三十枚,可佈於航道。船底觸碰,機括激發,鐵蒺藜炸開,雖未必能鑿沉官船,但足以纏住舵葉,令其難行。另有‘飛火流星’二十顆,以強弩射至船上,爆裂後噴灑火油,混淆視線,製造混亂。還有這個……”他拿起一個巴掌大、形如河豚的銅製圓球,輕輕一按,圓球表面彈出數十根細如牛毛的藍汪汪尖刺,“這叫‘瘟神笑’,沾血即走,順血脈遊走,中者渾身奇癢難耐,功力稍差便立時喪失戰力。省著點用,材料難得。這可是老夫與湯燒餅辛辛苦苦做出來的。”
戚長衛仔細檢視,點頭道:“有勞端木先生。水刺佈置需隱蔽,飛火流星發射時機至關重要。”
端木餃子翻了個白眼:“老夫曉得。用不著你教。倒是你們,別到時候笨手笨腳,糟蹋了爺的好東西。”
離開技庫,藥廬的氣味撲面而來。湯燒餅正蹲在個藥爐前,拿著把小扇子輕輕扇火,爐上瓦罐裡咕嘟著透明的粘稠液體,氣味甜腥得發膩。他抬頭,那張平淡無奇的臉上露出孩童般純真的笑容,卻讓人脊背發涼。
“來啦?正好,‘清風酥’快熬好了。”他用木勺攪了攪瓦罐,“成品無色無味,順風揮灑,吸入者初時只覺微醺,半柱香後筋骨酥軟,內力難聚。對付那些鼻子靈、內力深的高手最合適。不過江上風大,需算準風向距離。”
他又從懷裡摸出幾個小瓷瓶:“這是‘鬼哭藤’的萃取精華,見血封喉,傷口潰爛,無藥可解。抹在兵刃上,小心別划著自己。哦,還有這個,‘南柯夢’,算是新玩意兒。彈指間化入茶水酒食,服下後如墜夢境,問什麼答什麼,事後渾然不覺。對付那個神秘囚犯,或許用得上。”
不得不承認,老子們雖然縱橫沙場多年,殺人無數,但對著這狗日的湯燒餅這張貌似純真的臉,還是禁不住感到一陣惡寒。
這傢伙是真正披著人皮的惡魔。
王無缺在旁邊看得目不轉睛,眼神裡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覺的驚悸。這小子,到底還是嫩了點兒。
接下來兩天,是緊鑼密鼓的準備和推演。戚長衛拉著茅燊、王無缺,還有“朱雀一路”的幾個老手,反覆琢磨船隊結構、進攻路線、人員搭配。俺則帶著段玉麒這個笨蛋,以及另外幾個擅攻堅的,研究如何最快速度突破護衛,直撲主艙高無庸所在。這廝死乞白賴非要跟俺一組,哦對了,他在蝴蝶谷的常用名字,叫“夜影”。
“影子”巖下千代也露過一次面,冷冰冰地交代了她的人會在何時何地出現,負責哪些區域的“清理”,言簡意賅,眼神裡總帶著股居高臨下的審視,尤其是掃過王無缺時,總會多停留一瞬。
整個蝴蝶谷,表面平靜,底下卻像一張慢慢拉緊的弓。
行動前夜,俺獨自坐在屋外石階上,打磨著“即休”刀。月光清冷,照得刀鋒寒光流轉。魚雁的臉又在眼前晃,還有彭大人嚥氣前那雙不甘的眼睛。
“姜齙牙。”戚長衛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他也沒睡,提著那柄“霐淵”劍。
“咋?戚大人還有指示?”俺頭也不回。
他沉默了一下,在俺旁邊坐下,也看著遠處的黑暗群山。“此戰兇險,遠超清風鎮。高無庸身邊必有死士,那未知的‘菁衛’更是大患。我……並非畏死,只是大仇未報,舊案未明,心中忐忑。”
俺停下磨刀的動作,哼了一聲:“現在知道怕了?早幹嘛去了?既然選了這條路,腦袋就別在褲腰帶上了。想那麼多有屁用,幹就完了。殺了高無庸,抓住那囚犯,問出當年的腌臢事,然後……”俺頓了頓,聲音發狠,“然後該特麼殺誰殺誰,該討什麼討什麼!”
戚長衛握緊了劍柄,低聲道:“不錯。無論那囚犯是誰,知道什麼,都是鑰匙。或許……能還我戚家清白,也能告慰彭大人在天之靈。”
“清白?”俺嗤笑,“這世道,哪來什麼清白?手裡有刀,心裡有恨,就夠了。”我提醒著他:“別忘了你全家,還有你的阿虞是怎麼死的。”
……
正說著,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傳來。是王無缺。這小子眼神明亮,又帶著些緊張,抱拳道:“師父,姜爺。弟子已按吩咐,將‘清風酥’分裝完畢,並檢查了各人的弓弩器械。”
戚長衛看著他,難得語氣溫和了些:“無缺,你天賦甚高,此次隨行,多看,多學,更要……長點心眼兒。江湖風雨,殺人刀劍,從來不只是技藝高低。”
王無缺重重點頭:“弟子明白。定不負師父教誨,和……谷裡期望。”
期望?誰他孃的期望?是戚長衛報仇的期望,還是球橫波那婆娘攪亂風雲的期望?俺心裡明鏡似的,卻懶得說破。王無缺這小子,也特麼有那麼一點酸腐傻氣。
這時,谷中那特有的、彷彿能吸收一切聲音的濃重夜色裡,忽然遙遙傳來一陣極其古怪的樂聲。似笛非笛,似簫非簫,幽咽縹緲,斷斷續續,像是從縹緲峰最頂端、那片終年雲霧不散的地方飄下來的。
俺和戚長衛同時抬頭,看向峰頂方向。那裡,是現任谷主黃雙的居所,也是秋水夫人球橫波常去之處。雖然,據說黃雙壓根就沒人見過。
樂聲很快消失了,谷中重歸死寂。但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的預感,卻像這夜色一樣漫上來。
球橫波……還有她背後那看不見的“上面”,究竟在盤算什麼?真的只是殺一個高無庸,抓一個囚犯那麼簡單嗎?
管他呢。俺握緊了刀。明日龜山渡,先見了血再說。畢竟,俺的目的,只是為了報仇。
只要能報仇,有沒有明天,不重要!
這是老子和戚長衛如今共同的人生態度。
江霧,應該已經開始在龜山一帶匯聚了吧。那將是最好的掩護,也是最危險的迷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