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殺手回憶錄之罡風篇5:渡口血焰(1 / 1)
三日後,子時將至。
龜山渡籠罩在濃得化不開的江霧裡,對岸山影幢幢,如同蟄伏的巨獸。寒風貼著水面刮過,帶著刺骨的溼冷,把霧攪得翻滾不休,也把所有的聲響——流水聲、蟲鳴聲,乃至人心跳聲——都吞了進去。
俺伏在北岸廢棄龍王廟的斷牆後,嘴裡叼著根草莖,眯眼盯著黑黢黢的江面。身旁是戚長衛、茅燊、王無缺,還有“朱雀一路”挑出來的七個好手。段玉麒這個笨小子,帶著另外五個人,潛藏在南岸亂石灘的陰影裡。空氣裡除了水腥氣,還有一股子鐵鏽和火油混合的、若有若無的味道,那是端木餃子的“飛火流星”和“瘟神笑”散發出來的。湯燒餅的“清風酥”被分裝在幾個薄皮囊裡,由兩個輕功最好的帶著,待會兒得藉著風勢撒出去。
“影子”的人這會兒在哪兒?不知道。巖下千代只說她會在“該出現的時候”出現。這些倭賊就愛他孃的故弄玄虛。
時間一點點爬。江霧深處,終於出現了幾點朦朧的燈火,像鬼眼,緩緩移近。是船隊。“安福號”打頭,後面跟著兩條稍小的護衛船,呈品字形。
“來了。”戚長衛低語,聲音繃得像拉滿的弓弦。他的手按在“霐淵”劍柄上,青筋微凸。
船隊行得謹慎,在霧中摸索。眼看要進入那段最窄的河道——
“砰!”一聲沉悶的、從水底傳來的巨響驟然而起。
“安福號”船身猛地一震,向左側傾斜了幾分,速度劇減。船頭傳來慌亂的呼喝和跑動聲。端木餃子的“水底龍王刺”見效了!
幾乎是同時,南岸亂石灘方向,幾道火光驟然亮起,劃破濃霧,帶著尖銳的嘯音,直奔“安福號”中段而去!是段玉麒他們發射的“飛火流星”!
“轟!轟!轟!”火球在船舷、甲板上炸開,烈焰混合著粘稠的火油四散飛濺,瞬間點燃了帆索、木件,也點燃了好幾個躲閃不及的護衛。慘叫聲、怒罵聲、火焰噼啪聲混成一片,原本死寂的江面頓時成了煮沸的湯鍋!
“就是現在!”戚長衛低喝一聲,率先從斷牆後躍出,身形如鬼魅般融入霧中,直撲渡口棧橋。俺把嘴裡草莖一吐,抄起“即休”刀,低吼一聲:“跟老子衝!”
“朱雀一路”的人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從北岸各個隱蔽處竄出,藉著火光和濃霧的掩護,飛快地逼近岸邊。兩個揹著皮囊的兄弟,算準了風向,猛地將皮囊擲向“安福號”上層艙室方向,“噗”地輕響,無色無味的“清風酥””隨風瀰漫開來。
戴好了口罩,俺第一個躍上搖晃的棧橋,腳下溼滑,不管不顧,幾步衝到離“安福號”最近處,猛蹬橋柱,借力高高躍起,凌空一刀,劈向一個剛衝出船艙、滿臉菸灰的東廠蕃子!
那蕃子反應不慢,舉刀格擋。“鐺!”金鐵交鳴,火星四濺。俺手腕一沉,刀鋒順勢下滑,藉著下墜之力,“嗤啦”一聲劃開了他的胸腹!滾燙的血噴了俺一臉。那蕃子瞪著眼,喉嚨裡“咯咯”兩聲,栽下江去。
腳剛沾上“安福號”劇烈晃動的甲板,耳邊就傳來尖銳的破風聲!三支弩箭成品字形射來!俺一個鐵板橋,險險避過,箭矢擦著鼻尖飛過,釘在身後艙板上,嗡嗡作響。兩個蕃子一左一右撲上,手中繡春刀閃著寒光。
“去你孃的!”俺怒吼,不退反進,“即休”刀舞成一團旋風,“叮噹”幾聲磕開左邊一刀,順勢欺身,肩膀狠狠撞進那蕃子懷裡,右手刀反手一抹,割斷了他的喉嚨。右邊那廝的刀已到肋下,俺側身擰腰,刀鋒擦著皮甲劃過,帶出一溜火星,同時左肘狠狠後搗,正中他面門!鼻樑碎裂的悶響和慘叫聲中,俺回身一刀,結果了他。
甲板上已是一片混戰。火光照耀下,人影憧憧,刀光劍影,鮮血飛濺,不斷有人慘叫著倒下,墜入冰冷的江水。茅燊揮舞鋼鞭,將一個侍衛連人帶刀砸得倒飛出去;王無缺身形飄忽,手中那柄怪劍如同毒蛇,專揀縫隙下手,已有兩人捂著噴血的咽喉倒地;戚長衛的“霐淵”更是犀利,劍光如水銀瀉地,清冷致命,已接連刺翻三名好手,正衝向主艙方向。
“放箭!放箭!”上層傳來尖利的太監嗓音。殘餘的護衛試圖組織起弩箭齊射。
“鐵筆!蝶戀!”戚長衛高喊。
“來了!”兩聲輕喝,兩道身影從霧中掠出,正是暗部擅長弓弩和搏殺的兩位頂級殺手。“鐵筆”端起那杆改造過的火銃,“砰”一聲巨響,鐵砂霰彈橫掃上層甲板,頓時一片人仰馬翻。“蝶戀”的連發袖箭——“絕情喵”則是“嗤嗤”作響,精準點殺著持弩的護衛。
壓力稍減。俺和茅燊、王無缺等人趁機猛攻,撕開護衛防線,向主艙門突進。艙門緊閉,裡面隱約傳來喝罵和器物碰撞聲。
“撞開!”俺一腳踹在門上,厚重木門只是晃了晃。茅燊掄起鋼鞭正要砸——
“轟隆!”主艙門竟從裡面被一股巨力撞得粉碎!木屑紛飛中,一道魁梧的身影當先衝出,手持一對寒光閃閃的“子午鴛鴦鉞”,正是情報中提及的大內高手之一!他身後,跟著三個氣息沉凝的漢子,一個氣息雄渾,像是那個內家拳高手,一個雙手戴著一副漆黑手套,指縫間藍光隱現,似是毒砂,最後一個……
俺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人臉上戴著一張鋥亮的銀白色面具,在火光映照下反射著冰冷妖異的光。他手中握著的,並非長劍,而是一把造型奇特的長刀,刀身狹直,略帶弧度,刀鐔如輪,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彷彿飲飽了鮮血。一股熾熱而暴戾的氣息,以他為中心瀰漫開來,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微微扭曲。
不是鐵面具!是另一個!
“銀面具?”戚長衛低呼,劍尖微微顫動,既是警惕,也有一絲遇到強敵的興奮。
操他媽的!四大菁衛中的老二來了!俺也開始格外慎重起來。
“擅闖官船,刺殺欽差,罪同謀逆!格殺勿論!”使鴛鴦鉞的壯漢暴喝一聲,雙鉞一錯,帶著凌厲風聲,直取戚長衛!
氣息雄渾的漢子五指張開,使出一套好像“少林龍爪手”的功夫,直襲茅燊和王無缺。那毒砂手則陰笑一聲,雙臂一振,一片藍汪汪的砂霧罩向俺和旁邊幾個兄弟!
“散開!”俺大吼,疾步後退,同時揮刀劈散幾粒射到面前的毒砂,那砂子落在甲板上,竟“嗤嗤”作響,腐蝕出一個個小坑!一個躲閃稍慢的兄弟被砂霧沾了手臂,頓時皮肉潰爛,慘叫倒地。
“嘿嘿,有點意思!”那銀面具發出一聲沙啞的怪笑,手中那柄暗紅長刀緩緩抬起,刀尖指向俺,道:“罡風?聽說你的刀快。來,讓本座看看,是你的‘即休’刀快,還是我的‘燃血’刀快!”
話音未落,他身影一晃,竟似一道銀色鬼影,瞬間掠過數丈距離,暗紅長刀帶著一股灼熱腥風,當頭劈下!刀未至,那股熾熱刀風已壓得人呼吸困難!
“怕你不成!”俺血脈賁張,將即休刀掄圓了,內力灌注,悍然迎上!
“鐺——!”
震耳欲聾的巨響!火星如同炸開的煙花!一股難以形容的熾熱巨力順著刀身傳來,俺虎口劇痛,雙臂發麻,胸口氣血翻騰,“蹬蹬蹬”連退五六步,腳下甲板“咔嚓”裂開!再看“即休”刀,與那“燃血”刀刃相交之處,竟隱現一絲暗紅,彷彿被高溫灼過!
好霸道熾熱的刀勁!與鐵面具那陰寒刺骨的劍罡截然不同!
“不過如此!”銀面具冷笑,刀光再起,如狂濤怒焰,連綿不絕攻來。每一刀都帶著灼熱殺氣,彷彿要將老子們連刀帶人一起焚燒!俺咬緊牙關,將一身戰場搏殺練就的狠勁全使出來,刀法大開大合,以快打快,以狠鬥狠,硬生生接下他一連串猛攻,火星不斷迸濺,叮噹之聲不絕於耳。但每接一刀,那股熾熱勁力就侵入一分,手臂越來越沉,呼吸越來越燙。
另一邊,戚長衛與那鴛鴦鉞高手鬥得難解難分,劍光鉞影交錯,都是招招兇險。茅燊和王無缺合力對付龍爪手和毒砂手,也是險象環生。其餘兄弟與殘餘護衛、太監纏鬥,甲板上屍體越來越多,鮮血匯成小溪,流入江中。
“臥槽!影子的人呢?”茅燊揮鞭格開一道音刃,氣得大罵。
彷彿回應他的罵聲,霧中突然傳來幾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被戰鬥聲淹沒的“嗤嗤”聲。緊接著,外圍幾個正欲放箭的大內侍衛和東廠蕃子,莫名其妙地捂著脖子或心口,一聲不吭地軟倒下去。霧影晃動,似乎有鬼魅般的黑影一閃而過。
巖下千代的人終於出手了!專挑外圍和暗處的護衛下手,手法乾淨利落,確實是忍者作風。
但這並不能立刻扭轉核心戰局的劣勢。銀面具的刀越來越重,越來越快,那股灼熱刀風烤得俺鬚髮皆卷,皮膚刺痛。
“媽的,拼了!”俺眼中兇光一閃,覷準他刀勢略老的一個間隙,不避反進,硬生生用左肩迎向他下一刀的餘勢,同時“即休”刀毒蛇般直刺他小腹!以傷換命!
“噗!”刀鋒入肉!但刺中的感覺不對!彷彿扎進了堅韌無比的皮革!
銀面具悶哼一聲,動作微微一滯。俺的左肩一陣火辣辣的劇痛,已被他的刀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飆射。但俺的刀,確實刺中了他!只是被他裡面似乎穿的什麼寶甲擋住了大半!
“找死!”銀面具大怒,暗紅長刀光芒暴漲,熾熱刀氣凝聚,顯然要施展殺招!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咻!”一道烏光,快得不可思議,從下層船艙某個破碎的視窗射出,直取銀面具後心!
銀面具反應極快,回刀格擋,“叮”一聲將那烏光擊飛,竟是一根打造精巧的透骨釘!然而這一分神,給了俺喘息之機。
誰在下層船艙幫忙?是段玉麒他們摸上來了?還是……
沒時間細想,下層艙室方向突然傳來一聲驚恐的尖叫:“囚犯!囚犯跑了!”
這一聲喊,讓銀面具和那鴛鴦鉞高手都是身形一滯,攻勢稍緩。
“囚犯?”戚長衛精神大振,劍勢陡然凌厲,“在底艙!衝過去!”
“攔住他們!”鴛鴦鉞高手急吼。
戰局瞬間變得更加混亂。俺忍住左肩劇痛,趁銀面具注意力被分散,猛撲上去,不要命般一陣狂攻,將他暫時纏住。戚長衛拼著後背捱了龍爪手一記重擊,噴出一口血,卻劍光暴閃,逼退鴛鴦鉞,身形如電,朝著下層艙室入口衝去!茅燊、王無缺也奮力擺脫對手,緊隨其後。
銀面具眼中銀光爆射,顯然怒極,刀法愈發狂暴。但俺知道,關鍵已不在甲板,而在底艙那個“囚犯”身上!
江霧、火光、鮮血、殘肢、怒吼、慘叫……龜山渡口,已成真正修羅屠場。而這場血焰的中心,正隨著那個神秘囚犯的動向,悄然轉移。
高無庸還沒現身,那囚犯究竟是誰?剛才那相助的透骨釘,又是何人所發?
俺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和汗,死死盯住眼前這尊熾熱的“銀面具”。把心一橫:不管是誰,想過老子這關,都得留下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