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殺手回憶錄之罡風篇7:活證(1 / 1)
“邱白?太醫院判?”
戚長衛的劍尖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力竭,而是因為激動。浣衣局暗牢,那是東廠處置“特殊犯人”的絕密之地,據說進去的人,沒有能完整出來的,不是死了,就是瘋了。眼前這人,竟是從那裡爬出來的御醫?還自稱掌握了閹黨全部血證?
俺也是心頭劇震。一個御醫,能知道多少閹黨核心機密?還把證據藏在腦子裡?這聽起來太過離奇。但看他那冷靜到近乎瘋癲的眼神,還有高無庸胸口那精細得嚇人的“手術”,又讓人不得不信幾分。
高無庸此刻已是面無人色,胸口微微起伏,看來邱白並沒下死手,只是取出了東西。他眼中滿是哀求,似乎想說什麼,但嘴巴被堵得嚴實。
“外面追兵……”戚長衛迅速權衡,“鴛鴦鉞和毒砂手已逃,龍爪手可能也走了,影子的人……未必可靠。”他看向邱白,“你有什麼辦法離開?船快沉了。”
邱白將那塊溼絹布小心折好,塞進自己破爛囚服的夾層,又指了指高無庸:“帶他走。他知道一些東西,對不上時,需要他‘提醒’。”說著,他拿起那柄柳葉小刀,走到艙室一角,撬開一塊鬆動的地板,從下面摸出幾個小瓷瓶和一卷油布包著的銀針。
“我能讓你們暫時恢復些力氣,壓制傷勢。但撐不了多久。”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晚飯吃什麼,“從底艙破口走,水下有提前備好的皮囊換氣。北岸龍王廟後山道,有接應,是黃天早年佈下的暗樁。但那條路,其他人未必不知道。”
黃天?又是黃天!這老谷主死了,留下的局卻一個接一個。
“管他知不知道,先離開這鬼地方再說!”俺啐道,胸口和左肩疼得鑽心,每呼吸一下都像拉風箱。
邱白手法極快,銀針連刺俺和戚長衛幾處穴位,又各餵了一粒腥苦的藥丸。一股辛辣熱流從小腹升起,暫時壓住了劇痛,力氣也恢復了一兩分,但腦袋卻有些發暈,顯然是藥性霸道,後患不小。
“走!”邱白將高無庸嘴裡的布扯掉,但用一根銀針在他頸後刺了一下,高無庸頓時渾身癱軟,口不能言,只能被邱白像拖死狗一樣拽起來。“他半個時辰內動不了,也說不了話。”
我們三人,拖著一個癱軟的高無庸迅速退向底艙另一側。果然有個被之前水刺爆炸震開的破口,冷水正汩汩湧入,但勉強可容人透過。邱白將兩個豬尿泡似的皮囊塞給俺和戚長衛,自己則拖著高無庸,深吸一口氣,率先潛入冰冷刺骨的水中。
俺和戚長衛對視一眼,也咬牙跟上。
水下漆黑一片,俺們只能勉強借著上方船體燃燒的火光辨明方向,還要小心避開之前端木餃子設下的“水底龍王刺”。
冰冷的水流刺激著傷口,差點讓俺岔了氣。皮囊裡的空氣帶著股怪味,但足以支撐。奮力遊了約莫幾十息,終於在北岸一處岩石陰影下冒頭。
趴在亂石上劇烈咳嗽,吐出嗆入口中的水,傷口被水一泡,更是疼得眼前發黑。戚長衛也好不到哪去,右肩傷口被江水泡得發白。邱白卻似乎沒什麼大礙,只是臉色更蒼白了些,他將昏迷的高無庸拖上岸,警惕地環顧四周。
霧依然濃,但遠處“安福號”的火光已漸漸微弱,沉沒只是時間問題。喊殺聲基本平息,只有零星幾聲慘叫,很快也歸於寂靜。影子的人清掃戰場,果然乾淨利落、高效快捷。
這些忍者,幾乎就是吃人的餓狼。毫無人性。
“這邊。”邱白辨認了一下方向,拖著高無庸,率先朝龍王廟後方的崎嶇山道走去。俺和戚長衛相互攙扶著,踉蹌跟上。
山道陡峭溼滑,滿是落葉和苔蘚。沒走多遠,前方黑暗中傳來一聲低低的鳥鳴。邱白停下,回應了兩聲短促的咳嗽。樹影后閃出兩個樵夫打扮的漢子,眼神精悍,對著邱白微微點頭,也不多話,一個上前架起幾乎虛脫的俺和戚長衛,另一個則背起高無庸,迅速向山林深處轉移。
接應的人確實有,但顯然不是蝴蝶谷暗部的人。他們沉默寡言,對邱白頗為恭敬,對俺和戚長衛則帶著疏離和審視。
在山林裡七拐八繞了約莫半個時辰,來到一處隱蔽的山洞。洞內乾燥,早有簡單的草蓆鋪蓋、清水和傷藥。兩個樵夫將我們放下,又悄無聲息地退到洞口警戒。
邱白這才鬆了口氣,點起一小堆火,火光映著他那張疲憊又亢奮的臉。他先檢查了高無庸的狀況,確認只是昏睡,然後才看向俺和戚長衛。
“藥效快過了,傷口必須重新處理。”他拿出那捲銀針和幾個藥瓶,“你們運氣好,遇到了我。換個人,這等傷勢,加上江水浸泡,早該廢了。”
他的醫術確實高超,銀針止血鎮痛,藥粉敷上傷口,清清涼涼,疼痛大減。但過程中,他那雙眼睛卻始終銳利,時不時掃過俺和戚長衛的臉。
這一刻,俺不禁在心裡暗暗對比,不知道他跟湯燒餅,哪個人的醫術更高一些?
“你們想知道什麼?戚家被誣‘通倭’的細節?還是彭沖霄那‘九郎中’如何被《羅織經》一步步構陷?亦或是……當今皇帝和鄭貴妃,究竟在怕什麼?”邱白一邊縫合戚長衛肩頭的傷口,一邊淡淡開口,語氣卻像扔出一塊塊巨石。
戚長衛身體一震:“你知道我戚家‘通倭’是誣陷?有何證據?”
“證據?”邱白冷笑,“我就是證據之一。當年東南沿海確有倭患,但戚將軍抗倭得力,閹黨與沿海某些豪商勾結走私,反誣戚家‘養寇自重’、‘通倭牟利’。他們需要一份‘權威’的驗傷和證詞,證明某些被殺的‘倭寇’頭目,實則是戚家軍假扮。這份證詞,最初就想讓我來‘做’。我拒絕了,所以進了浣衣局。”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回憶的痛楚:“但我沒死。因為我不僅懂醫,還懂毒,更懂閹黨許多見不得光的秘密用藥。張鯨、高無庸他們,有些‘髒活’,需要懂行的人幫忙。我在暗牢裡,被迫看了太多,也幫了太多……直到黃天的人買通了一個獄卒,將我替換了出來,藏在江南。代價是,我必須把他需要知道的一切,牢牢記住,變成一把鎖在腦子裡的鑰匙。”
“黃天要扳倒閹黨?”戚長衛追問。
“扳倒?”邱白笑容更冷,“他或許有過這念頭,但更想的,是借閹黨的罪證,與其他勢力交易,恢復他蝴蝶谷昔日的江湖地位,甚至……染指朝堂。他把我看作奇貨可居的籌碼。可惜,他死得早。”
“什麼?”戚長衛語聲震驚,“那麼,那些日本人……”
“日本人?”邱白眼中露出深深的譏諷,“倭寇之患,從來不只是海上劫掠。他們有些人,早就透過海商、走私,甚至賄賂,把手伸進了大明朝堂。閹黨裡,就有人收過倭人的銀子,幫他們傳遞訊息,打壓抗倭的將領。張鯨是不是其中之一,我不確定,但高無庸經手的幾樁江南稅銀‘漂沒’案,背後就有倭人商號的影子。你們蝴蝶谷的‘秋水夫人’球橫波……她和她背後的組織,不過是這盤棋裡,更直接、更鋒利的刀子罷了。攪亂大明,讓整個國家內鬥不止,無力外顧,才是倭人真正想要的。”
“你竟然知道這些?”
俺聽得心頭冰涼。原來不只是家仇私恨,這潭水,比想象得更深、更髒!
“你腦子裡的《閹黨秘錄》,到底有什麼?”戚長衛聲音乾澀。
“名單、賄賂賬目、謀殺記錄、陷害官員的完整計劃。還有……幾樁皇室秘聞和用藥記錄。”邱白壓低聲音,“有些事,牽扯到宮闈深處,甚至……皇嗣。”
洞內一片死寂,只有柴火噼啪作響。這秘密太燙手,燙得讓人恐懼。
“你們現在,是握著鑰匙的人。”邱白看著我們,“但鑰匙開哪把鎖,怎麼開,由不得你們了。球橫波把你們當刀使,蝴蝶谷現任谷主,必然也知道我的存在。帶著我和高無庸,你們就是眾矢之的。回蝴蝶谷,是自投羅網;遠走高飛,天下雖大,閹黨、東廠、錦衣衛……還有那些不想秘密曝光的人,都不會放過你們。”
“那你的意思?”俺咬牙問。
“找一方足夠強大、又迫切需要這些秘密來打擊閹黨的勢力,交易。”邱白目光灼灼,“朝中清流,邊鎮大將,或是……紫禁城裡,某個同樣恨閹黨入骨的主子!”
這是一個更加危險的賭局。但俺們,似乎已經沒有退路。
洞口忽然傳來一聲急促的鳥鳴,是警戒樵夫發出的訊號!
邱白臉色一變:“追兵?這麼快?”
一個樵夫閃身進來,急道:“不是官軍。是忍者打扮的人,數量不少,從西南方向摸過來了!行動無聲,像是早就知道這裡!”
忍者?是影子?還是球橫波另外派的人?她們果然沒打算讓俺們輕易帶走“鑰匙”!
“從山洞後側密道走!”邱白當機立斷,“那密道通向另一處山谷,但出口接近官道,風險更大!”
“你是怎麼知道的?”
“難道你沒聽說過,高階的獵手,有時候以獵物的姿態出現嗎?”
“放你……什麼屁!”
然而這時候,不信他也不行了。
俺和戚長衛掙扎著站起來,傷口處理過,勉強能行動。邱白再次背起了高無庸。這廝,雖只是個御醫,但力氣似乎不小。
剛移開洞內一塊偽裝成石壁的木板,露出黑黢黢的密道入口,就聽見洞外不遠處傳來極其輕微的、衣袂掠過樹梢的聲音,以及一聲幾乎細不可聞的金屬機括輕響。
倭賊的追蹤和包圍,來了!
俺握緊僅剩幾分力氣的拳頭,看了一眼手中微微卷刃的“即休”刀,又看看身旁同樣傷痕累累的戚長衛和眼神瘋狂的邱白。
這逃出生天的路,每一步,都踩著刀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