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殺手回憶錄之罡風篇9:平安客棧(1 / 1)

加入書籤

俺是被疼醒的。

左肩像被人用燒紅的鐵釺子反覆捅,胸口每喘一口氣都拉著風箱似的呼啦作響,肋骨斷處雖被布帶纏緊,卻還是能感覺到骨頭茬子在皮肉裡磨。窗外雨聲已歇,天色灰濛濛的,分不清是清晨還是黃昏。

平安客棧的上房,倒也當得起“平安”二字——被褥乾淨,炭火也足,桌上還擱著半碗沒動過的湯藥。俺側頭,看見戚長衛靠坐在鄰床的牆根下,手裡還握著他那柄當做寶貝的“霐淵”劍,眼睛閉著,但呼吸不勻,顯然也沒睡著。他右肩纏滿布條,血跡滲出,在灰白衣衫上洇成暗褐色。

“老戚,你特麼裝什麼死?”俺啞著嗓子。

他睜眼,沒接茬,看了看窗外,冷冷道:“雨停了。”

“廢話。”俺掙扎著坐起來,肋下傷口又是一陣撕裂似的疼。床頭矮几上放著包袱,是前日那斗笠漢子給的,裡面乾淨衣物已換上,傷藥也敷過,銀兩路引都在。辦事的人心細,連俺這粗人的尺寸都估摸得差不離。

只是那人是誰,至今沒想通。

“邱白他們……”俺開口。

“那漢子說安全。”戚長衛聲音低啞,“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現在只能信。”

信個屁。俺們這行當,信的從來只有手裡的刀。但這話俺沒說出口。

門外響起極輕的腳步聲,三短一長,是暗部的聯絡暗號。俺和戚長衛同時繃緊了身子,手摸向自己的兵器。

“師父,姜爺,是我。”王無缺的聲音。

門開,這年輕人閃身進來,臉色蒼白,左臂也纏著滲血的布條,但眼神還算穩。他身後跟著茅燊,這鐵打的漢子此刻也像被抽去了半條命,臉上好幾道血痂。

“段玉麒呢?”俺問。

“夜影在外頭守著,他傷輕些。”茅燊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呼哧喘氣,“龜山渡那邊收尾了。主船沉了,活口基本清乾淨。龍爪手叫影子補刀宰了,鴛鴦鉞和毒砂手跑了,沒追上。現在不知死活。”

跑了?俺皺眉。但轉念一想,那兩人都是大內一等一的好手,俺們這邊傷的傷、殘的殘,影子那幫倭賊又不肯出死力追擊,能逼退已是萬幸。

“高無庸船上那些財物呢?”戚長衛問。

“沉了八成,還有兩成怕是被影子的人捲走了。”茅燊罵罵咧咧,“那幫倭賊手腳比老子還快!球橫波回頭肯定說是‘戰利品’,誰還能跟她掰扯?”

俺和戚長衛對視一眼。影子只取財物,不追活口,是球橫波授意,還是她巖下千代自作主張?那批財物裡,可有高無庸替張鯨轉移的“要緊東西”?倭賊取走,是要交給球橫波?李秋水?還是另有用途?

這潭水,越想越渾。

“邱白和高無庸被另一路接走了。”戚長衛簡短說了密道遇襲、銅棍客殺出滅口的事,隱去了對那二人身份的猜測,“咱們現在得在這兒養幾天傷,等風聲過去。”

“回谷裡?”王無缺問。

俺沒答話。戚長衛也沒答話。

沉默了一會兒,茅燊悶聲道:“其實……你們有沒有覺得,這次行動,從頭到尾都透著邪性?”

“怎麼說?”俺盯著他。

“球橫波這個婆娘說的‘上面’,到底是誰?”茅燊壓低了聲音,“高無庸南下督查漕運,日程、護衛兵力、大內高手配置,連銀面具出現……她那邊的情報如此仔細。東廠的絕密行程,她憑什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沒人接話。

茅燊繼續:“還有,咱們剛救出邱白,倭賊後腳就摸到洞口了。野豬澗那個出口,密道只有三里長,不是預先知道位置,根本不可能包抄那麼快。”

俺心頭一凜。那晚只顧著殺敵逃命,沒細想,此刻茅燊點破,確實處處是疑點。

“你是說……”戚長衛聲音發緊。

“大人,不,大哥”茅燊粗聲打斷,“我只是覺得,有些事,得多留個心眼兒。”

嗯,多留個心眼兒。他這話說得隱晦,但意思到了。

球橫波的倭賊手下,為何能精準追蹤到密道?邱白剛被救出,若非有人走漏訊息,便是——這整個行動,本就是局中局。邱白是餌,高無庸是餌,俺和戚長衛,也是餌。釣的是誰,尚不清楚;但放餌的人,怕不只是想釣一條魚。

“那咱們還回谷不?”王無缺問。這小子也覺出不對了。

戚長衛沉默良久,手指無意識地在劍鞘上輕叩,那聲音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回。”他最終說,“不回去,就是心裡有鬼。球橫波精明,讓她看出咱們起疑,反而壞事。”

“就當什麼都沒發生?”俺冷笑,“那邱白呢?高無庸呢?銅棍客那些人呢?”

“不知道。”戚長衛聲音冰冷,他看著俺,眼神疲憊但清明,“就當咱們只是執行完任務,殺了那船上的主要目標,但高無庸和‘囚犯’被另一路人接走,跟咱們無關。別的——不知道,不清楚,不打聽。”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球橫波讓咱們知道的事,咱們知道。她不想讓咱們知道的事,咱們雖然撞上了,也得裝瞎。”

裝瞎。俺咬緊後槽牙。

從戚家三百口,到彭家三十六口,再到如今在倭賊和閹黨的夾縫裡裝瞎討命。這朝廷、這江湖,生生把活人逼成瞎子、啞巴,甚至……瘋子。

可除了裝,還能怎樣?以俺們現在這點殘兵敗將,跟球橫波翻臉?那婆娘動動手指,蝴蝶谷暗部這幾條人命,連水花都濺不起。

“行。”俺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就裝。”

其實老子早就知道,這個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草臺班子,人人都在演,人人都在裝。燒香的不一定是善人,乞討的不一定是窮人,穿著衣服的也不一定是人。

否則,俺和戚長衛怎麼會淪落到這般田地……

王無缺看著俺們,欲言又止。他到底年輕,心裡還是藏不住事。戚長衛拍了拍他未傷的肩:“無缺,這次你做得好。銀面具那一劍,殺得漂亮!”

“是師父和姜爺的功勞,”王無缺低頭,“你們以命相搏,牽制了他,弟子只是……”

“不必自謙。”戚長衛難得露出一點讚許,“但記住,回谷之後,此事不要多提。銀面具怎麼死的,是影子偷襲在先,姜爺正面硬扛,我從旁策應,你只是撿了個漏。明白?”

王無缺愣了愣,隨即點頭:“明白”。

他不是蠢人,知道這是保護他。“甲辰”這個代號,已經夠招眼了,若再傳出他親手擊殺四大菁衛之一的名聲,樹大招風,不是好事。

擊殺銀面具的功勞,讓給影子更合適。

畢竟,銀面具的人頭,是這位姑奶奶親手帶走的!

……

屋裡又安靜下來。窗外傳來街巷隱約的人聲,炊煙升起,白石鎮尋常百姓開始生火做飯。俺們這些人,與那份“尋常”,隔了不止一堵牆。

“灶上煨了粥,我去端些來。”王無缺起身。

他走到門口,忽然頓住,回頭看了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推門出去了。

茅燊也去隔壁歇息。屋裡只剩俺和戚長衛。

“那個使銅棍的。”俺盯著房梁,“你認出是誰了?”

戚長衛沒立刻答話。半晌,他輕聲道:“你心裡也有數。”

“東方火舞。”俺直接點破,“熟銅棍是障眼法,他真正厲害的是暗器。那天晚上最後那個倭賊放煙幕彈,黑煙裡兩刀封喉,傷口整齊利落——那是飛刀,不是棍。”

戚長衛沒否認。

“用柴刀那個呢?”

“……李雲。”他聲音更輕,“那柴刀劈關節的路數,我見過……他不是樵夫。”

俺不說話了。李雲,東方火舞,還有那個遞包袱的斗笠人——

“葉知秋。”戚長衛替俺說出了名字。

窗外天色漸沉。雨雖然停了,雲還厚,沒有晚霞。

“他們三個,都是黃天的人。”俺緩緩道,“黃天死了這麼多年,他們還在替他辦事。接應邱白、掩護咱們、滅口倭賊……這套局,怕是黃天死前就佈下的。”

“球橫波應該不知道。”戚長衛說,“至少現在不知道。”

“所以……賭一把?”俺苦笑,道:“咱們回去,得繼續當作不知道。老子這輩子沒演過戲,頭一回裝瞎,竟是演給倭賊看。”

戚長衛沒笑。他低頭看著“霐淵”劍,劍鞘上的舊痕在燭光下明明暗暗。

“阿虞死的時候,我以為這輩子只有一夥仇人——東廠,閹黨,張鯨。”他聲音很低,“後來知道汪東俊是叛徒,仇人又多了一個。再後來,蝴蝶谷,球橫波,倭賊……仇人越來越多,越來越亂,亂到我有時分不清,該先殺誰,後殺誰。”

他沒看俺,像是自言自語。

“邱白說,戚家被誣‘通倭’。若這是真的,那勾結倭賊、陷害我祖父和父親的,是閹黨。而如今把我和倭賊拴在同一條繩上的,也是閹黨。”

他頓了頓。

“姜齙牙,你說,這算不算報應?”

俺張了張嘴,發現說不出話。

算嗎?戚家世代抗倭,戚繼光、戚無塵在東南沿海殺的倭寇,屍骨能填平海灣。而戚長衛這個戚家子孫,如今卻在倭賊的手下討生活,靠倭賊提供的情報去殺仇人。

他媽的,這世道。

“報應也是找錯人了。”俺粗聲道,“該被雷劈的是張鯨,是裴賈、高無庸,是那些通倭賣國、腐敗亂政的狗官。你戚長衛欠誰的?你他娘也是受害者。”

戚長衛沒應聲。

門外又響起腳步聲,這次沉重拖沓,是段玉麒。他推門進來,肩頭也有傷,但精神還好,先朝俺們點了點頭,壓低聲音:“客棧掌櫃是自己人。他讓我轉告二位,邱白和高無庸已過江,有人接手,暫時安全。至於去了哪兒,由誰審,他沒說,只說‘時機未到’。”

自己人?又是黃天舊部嗎?這個死去的老谷主,留下的暗樁到底還有多少?

“掌櫃還說……”段玉麒猶豫了一下,“讓二位在谷裡謹慎些,有些事,知道得越晚越安全。”

越晚越安全。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得人清醒。

俺們現在知道的,已經夠多了。再多一分,可能就不是“安全”的問題了。

“知道了。”戚長衛點頭,“轉告掌櫃,多謝。”

段玉麒退出去。屋裡重新安靜,暮色徹底落下來,將窗欞的影子拉得很長。

夜裡,俺睡不著,披衣走到客棧後院。

這是個極小的天井,一棵歪脖子槐樹,樹下石桌石凳,落滿枯葉。俺靠著樹幹,仰頭望天,心裡湧上無數悲涼的感覺。

換個活法兒……俺還記得彭大人曾經的話,可如今,老子這個活法兒,有意思麼?

身後傳來極輕的、幾乎不可聞的腳步聲。不是王無缺,也不是茅燊——那步伐太輕,輕得像踩在棉花上,若不是俺多年來在戰場上練就的警覺,根本聽不出。

俺沒回頭,也沒動。

那腳步聲在院門口停了一瞬,然後消失了。像來時一樣無聲無息。

過了很久,俺慢慢轉身。

空無一人。院門口只有被夜風吹動的枯葉,打著旋兒,在青石板上滾過。

院門似乎都沒開過,但槐樹枝上,多了個東西。

一塊疊成方形的靛藍粗布,針腳細密,邊角收得整整齊齊,像是某件衣裳裁剩的料子。俺伸手取下,展開——裡面包著幾片薄荷葉,還有一小包止血散。

俺攥緊那塊布,抬頭望向院牆外深沉的夜色。遠處縹緲峰的方向,雲海翻湧,不見月光。

葉知秋。

那個從不搭理俺們、被茅燊私下罵過“假娘們兒”的裁縫,那個住在雲海深處、手中有半本《死人經》的怪人,那個只肯指點王無缺、對戚長衛這舊朝武官卻避如瘟疫的隱世高手——

今夜,他來過。

他沒說話,甚至不想讓人知道。但俺明白他的意思。

他送了傷藥,還有這幾片可以用來入藥的薄荷葉。

呵呵,薄荷葉,他是冒著風險來的。如果給影子那幫傢伙截獲了,難道猜不出來他是誰?

這算什麼呢?我開始思考,是黃天曾經的囑託?還是……他自己的意願?

……

我們回谷之後,日子該怎麼過還怎麼過。見著李雲,他依然是侍弄菜園子、對誰都愛答不理的農夫;見著東方火舞,他依然是脾氣火爆、只教王無缺“做飯”卻總嫌他笨的廚子;葉知秋,他依然是遠遠躲開、彷彿當俺們身上沾滿屎尿的,那個……裁縫。

該裝傻裝傻,該演戲演戲。

但有些事,不一樣了。

仇要報,路要走,那些年死在閹黨和狗官們刀下的冤魂還在天上看著。只是這回,俺們身後,好像也不再是空無一人。

然而,真的報仇之後呢?

我們的路,該走向何方?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