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殺手回憶錄之罡風篇10:歸谷(1 / 1)
回蝴蝶谷那日,是個陰天。
雲壓得很低,從縹緲峰半山腰一路垂到無名湖面,灰濛濛的,像一口倒扣的鍋。湖上沒霧,但比有霧還悶人。
俺和戚長衛並騎走在最前頭,王無缺、茅燊、段玉麒跟在後面。五個人五匹馬,身上都還裹著繃帶,遠遠看去像一隊打了敗仗的殘兵。確實也是殘兵。
谷口無人迎接。這是意料之中的。
暗部的人從不講究虛禮,活著回來是本事,死了也沒人替你哭。何況這次行動雖殺了銀面具,卻丟了囚犯和高無庸,球橫波心裡怎麼想,俺不知道,但她肯定不痛快。
“下馬。”戚長衛低聲道。
俺們牽馬進谷。沿途遇見幾個暗部的熟面孔,有的微微點頭示意,有的視若無睹,和平常沒兩樣。殘刃蹲在溪邊洗他那把不知名的殘劍,抬頭掃了俺們一眼,沒說話,繼續低頭擦拭。鐵筆坐在不遠處的樹杈上,手裡掰著乾糧往嘴裡送,兩條腿晃盪著,像村頭玩耍的小孩子。蝶戀據說又回了自己的道觀,她日常偽裝是一位道姑。
一切如常。
可越是如常,越讓人心裡不踏實。
把馬拴回棚裡,添了草料。戚長衛低聲交待:“各自回屋歇著,晚些時候可能會有傳喚。”頓了頓,又補一句,“問什麼,答什麼。別多嘴。”
這話是說給所有人聽的,更是說給王無缺聽的。
王無缺點頭,神色平靜。這小子這些天沉默了許多,不像剛入行時那樣什麼都寫在臉上了。是好事,也是壞事。
回屋躺下,盯著房梁。
這間屋子俺住了好幾年,每道裂縫都能背出來。窗外偶爾有人走過,腳步聲或輕或重,漸漸遠去。沒有人來敲門。
黃昏時,傳喚果然來了。
來的是球橫波身邊那倆素衣少女中的一個,面無表情,說秋水夫人請“朱雀一路”的幾位骨幹去“秋水閣”敘話。
敘話?怕是過堂。
秋水閣在縹緲峰南麓,傍著一道細瀑,終年水霧繚繞。閣不大,分上下兩層,下層臨水,上層隱在樹影裡。俺們到的時候,閣外已經候著幾個人——有暗部的熟面孔,也有幾個面生的,看站姿和眼神,就知道,不是中原人。
又是倭賊。
球橫波坐在上層臨窗的矮几旁,一身墨綠的中式常服,髮髻挽得隨意,手裡握著一隻白瓷茶盞。她身後,巖下千代半靠半坐在窗邊,這“影子”一如既往地抱著胳膊,眼神在俺們身上冷冷刮過,尤其在王無缺臉上多停了一瞬。
“回來了。”球橫波開口,漢話依然蹩腳,但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傷得重不重?”
“勞夫人記掛,都是皮肉傷。”戚長衛抱拳。
“皮肉傷?”球橫波放下茶盞,發出極輕的一聲“叮”,“銀面具的刀,我聽說過。能活著回來,不是皮肉傷能交代的。”
她這話說得輕巧,卻像根刺。戚長衛沒接話。
球橫波也不追問,話鋒一轉:“可惜他死了,首級影子帶回來了。做得不錯。”
不錯?俺心裡冷笑。這是欲抑先揚,接下來恐怕就沒什麼好話了。
“只是……”這婆娘果然有後話,拖長了尾音,“那囚犯呢?還有高無庸。人在何處?”
呵呵,麻煩來了。
戚長衛答得沒有一絲猶豫:“底艙遇襲時混亂,有另一路人搶先得手。待我等殺到,人已被帶離。黑暗中未能辨明身份。”
“另一路人?”球橫波微微偏頭,像在品味這個詞,“什麼樣的人?”
“一個使柴刀,一個使熟銅棍。”戚長衛答得滴水不漏,“身手高強,滅口利落。我等均有傷在身,未及追擊。”
球橫波沉默片刻,忽而輕笑一聲:“柴刀,銅棍……倒是稀奇。”
她沒再追問。這一笑,比追問更讓人發毛。
“甲辰。”球橫波忽然轉向王無缺。
王無缺上前一步:“在。”
“銀面具是你殺的?”
王無缺垂首,低眉順眼,道:“小人不敢居功。是影子大人贏得先機,先制住了他,姜爺正面硬扛,師父從旁策應,小人只是——”
“只是僥倖刺中了他的罩門?”球橫波打斷他,語氣裡雖有質疑,卻也竟帶著幾分讚許,“眼力好,手也穩。劍嬰帶得好,李雲也教得好。”
她提到李雲時,語氣如常。但俺餘光掃見,戚長衛的手指在袖口微微一緊。
“甲辰留下,我有幾句話問你。”球橫波端起她那精緻的雪花釉茶壺,淡淡道:“其他人先回吧。”
俺和戚長衛對視一眼。他眼神示意不要多言。
退出秋水閣,茅燊低罵:“搞什麼名堂?”
“別亂說話。”戚長衛壓低聲音,“先走。”
俺們沒走遠,在閣外溪邊的石頭上坐著等。
暫時無事,假裝一下輕鬆也好。
天色漸暗,水霧漸濃,閣裡的燈火亮起來,將窗格人影映得模糊。
又過了約莫一刻鐘,王無缺出來了。
他臉色平靜,步子也穩,走到近前,只說了句:“師父,姜爺,先回吧。”
一路無話。
直到進了屋,關上門,王無缺才像卸了力,靠在門板上,深深吸了口氣。
“她問你什麼?”戚長衛問。
“問銀面具那一戰。”王無缺聲音低啞,“問得細。從如何靠近、如何觀察罩門、出劍的角度力道,到殺完之後的反應……問了兩遍。”
“你答了?”
“答了。和她知道的、影子能佐證的,答得一樣。”
“她還問了什麼?”
王無缺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問師父你平日教我什麼,李雲教頭教我什麼,葉教頭……有沒有指點過我。”
葉知秋。果然。
“你怎麼答?”
“我說葉教頭只指點過幾次身法,且是數月前的事,近日並無往來。”王無缺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她有沒有相信,我不知道。”
戚長衛沒說話,拍了拍他的肩。
“她還說……”王無缺猶豫了一下,“說谷主近來閉關時,似有感悟,或許不日會有新指令。讓我轉告師父,朱雀一路休整期間,莫要遠行。”
谷主閉關。
這話像一塊石子投入深潭,漣漪泛開,卻探不到底。
俺和戚長衛都沒接話。
現在的這個谷主,我們幾個人,沒一個見過。
以前總說是外出,現在又說閉關,真是神出鬼沒,行蹤難測。
只知道是黃天的後人,是男是女都不清楚……
夜裡,俺睡不著。
傷口還在疼,但更疼的是腦子裡那些捋不清的線。邱白、高無庸、黃天舊部、球橫波、李秋水……尤其是這個閉關的谷主,從未露面、據說無人見過的“黃雙”,或者是“黃霜”?
這些人,這些事,像一團亂麻,越扯越緊。
披衣出門,漫無目的地走。
不知不覺,走到縹緲峰北麓。
月隱雲後,星光稀薄。遠處一片農田,木棚下掛著盞油燈,昏黃的光暈裡蹲著個人,正拿瓢舀水,澆他那幾壟寶貝菜地。
是李雲。
他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繼續澆他的地。水滲進泥土,發出細密的“滋滋”聲。
俺在田埂邊站了一會兒,沒說話。
他也沒說話。
一瓢水澆完,他起身,把瓢扣在木棚柱上,轉身往棚子深處走。走到棚口,忽然停了一下。
“夜深露重,有傷的人別到處亂跑。”他背對著俺,聲音平淡,像在說今夜的菜苗長勢不錯。
俺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進了棚子,油燈吹滅。
田埂邊只剩下俺一個人。
轉身離開時,腳踢到個東西。低頭一看,是個歪歪扭扭的小木牌,上面用炭筆寫著倆字:“甘薯”。字跡潦草,像小孩塗鴉。
這老狐狸,還拿自己當菜農呢。
俺把那木牌撿起來,插回鬆動的土裡。
往回走,經過灶間。
灶間還亮著燈,裡面傳出砧板剁肉的“咚咚”聲,節奏急促,像發洩什麼。俺探頭看了一眼,是東方火舞,正拿一把厚背菜刀,把一塊連骨豬肉剁得骨渣四濺。
他也看見俺了。
“看什麼看?”他粗聲粗氣,手裡刀不停,“明天給兄弟們加餐,排骨燉藕。沒你的份。”
“老子有份沒份,你個廚子說了算?”俺倚著門框。
他“嗤”了一聲,沒接茬。
砧板上的豬骨漸漸變成整齊的寸段,刀光在油燈下閃成一片。他刀法確實好,不是蠻力,每一刀都落在關節縫隙裡,省勁,利落。
“甲辰那小子,”他忽然以極低的聲音開口,依然背對著俺,“傷好了沒?”
“差不多了。”
“嗯。”他把剁好的排骨掃進大鐵盆裡,拿水衝手,“讓他沒事別老往灶間鑽,礙手礙腳。”
“他找你學本事,是你嫌他笨。”
“他本來就不聰明。”這廚子甩甩手上的水,“但聽話。比某些自以為是的傢伙強。”
這話也不知是在罵戚長衛,還是罵俺。
他轉過身,擦了擦手,忽然抬眼看了俺一下。
只一下。然後他端起那盆排骨,大步流星出了灶間,往冰窖方向去了,丟下一句:
“趕緊滾回去睡覺。別杵這兒跟門神似的,看著晦氣。”
俺笑罵一聲,轉身走了。
晦氣?老子這面相,當年上戰場時韃靼人都嫌晦氣。要不是魚雁肯跟俺,俺這輩子可能都討不到老婆。
但心裡那團亂麻,好像鬆了一根。
回屋路上,經過縹緲峰北麓那條少有人走的小徑。
月光不知何時破雲而出,將石徑照得清冷。徑旁荒草萋萋,盡處是陡峭崖壁,崖壁之後是翻湧的雲海,雲海之上,是那座從不讓人靠近的峰頂。
葉知秋住在那裡。
俺停下腳步,望向峰頂方向。
沒有燈火,沒有人影,連鳥鳴都沒有。只有夜風穿過鬆林,發出低沉的嗚咽,像誰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嘆息。
俺站了很久。
他沒有出現。
也許今夜他在,也許不在。也許那幾片薄荷葉和止血散,只是一次偶然的善念或者義氣,不代表往後還會再有。也許他根本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但俺知道。
戚長衛也知道。
這就夠了。
回到屋裡,戚長衛還沒睡。他坐在窗邊,仍寶貝著他那柄“霐淵”劍,反覆擦拭,深情地看著。
“去哪兒了?”他問。
“隨便走走。”俺躺回床上,盯著房梁,“見了李雲,見了東方火舞。”
他“嗯”了一聲。
“峰頂那位沒見著。”
他又“嗯”了一聲。
沉默良久。
“老戚。”俺忽然開口,聲音壓到最低,幾不可聞。
“嗯?”
“你說,那個閉關的谷主……真的還在上面嗎?”
他沒立刻回答。
窗外夜色如墨,遠處峰頂的方向,隱約又傳來那似笛非笛,似簫非簫的極輕極輕的樂聲,幽咽飄渺,像從雲海深處滲出,又像只是山風的幻覺。
那樂聲只響了幾下,便消失了。
縹緲峰頂,依舊雲霧翻湧,不見燈火,不見人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