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殺手回憶錄之罡風篇11:雲海孤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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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愈之後,日子過得像無名湖的水,看不出流,卻一天天在走。

朱雀一路沒有新任務。球橫波沒有再傳喚。谷中諸人各安其位,李雲還在澆他那幾壟破地,東方火舞還在灶間當廚子,峰頂那位……依然沒有蹤影。

太靜了。

靜得像刀刃入鞘之前那一瞬,所有的殺機都壓進皮鞘裡,只等一隻手把它抽出來。

半月過去,一天午後,俺去菜園。

不是專程去的。腳自己往那邊走。等回過神來,已經站在那壟插著“甘薯”木牌的田埂邊了。

李雲蹲在棚下,背對俺,正拿把舊剪刀修剪一些藤蔓。油亮亮的菜葉鋪了一地,青藤纏纏繞繞,把他的手背映出幾道細碎的影子。

他沒回頭。

俺也沒出聲。

陣風吹過,葉子沙沙響。遠處灶間的煙囪升起細細一縷炊煙,隱約傳來案板上的叮咚響聲,東方火舞在備晚飯了。

李雲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不仔細聽還以為是風颳過瓜葉的沙聲:

“今晚子時。峰腰採石場。”

他手裡的剪刀沒停,“咔嚓”剪斷一根側藤,動作穩得像什麼都沒說過。

俺沒答話。甚至沒讓呼吸亂一拍。

轉身,走開,腳步不快不慢。木棚的陰影從肩頭滑落,油燈還沒點,黃昏的光把田埂拉得很長。

一路上沒遇見任何人。

晚飯時,戚長衛看出俺心不在焉。他放下筷子,看了俺一眼,沒問。

飯後王無缺收拾碗筷,茅燊去馬廄添草料,段玉麒早早回了屋。屋裡只剩下俺和戚長衛。

窗紙上映著模糊的月色。他把“霐淵”劍橫在膝上,手指輕輕摩挲劍鞘上那道舊痕——阿虞活著時磕的,他一直捨不得修。

“李雲。”俺低聲。

他點頭,等下文。

“今晚子時。採石場。”

戚長衛沉默。

很久。久到窗外的月色從東窗挪到西窗,把他半邊臉照成青白色。

“一個人去。”他說。

“放屁。”俺說。

“你去過一回,他們認得你。”他抬眼,聲音平得像在說今夜風大,“李雲選你遞話,就是希望你去。黃天舊部信你。”

“那你呢?”

“我在這兒等訊息。”他把劍放下,“若你寅時未歸,我帶無缺、茅燊去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俺張了張嘴,想罵他,卻發現自己罵不出來。

這是最穩當的安排。不是他想讓俺一個人扛,而是他必須留後手。

到底,他當過千總,心思比俺細密一些。

“行。”俺把刀摸出來,輕輕上油,道:“你等著。”

子時。

峰腰採石場。

這地方荒廢多年,遍地碎石,雜草從巖縫裡瘋長。月光照下來,白慘慘的,像灑了一地骨灰。

俺站在一塊大石後面,握緊刀柄。

四下無聲。連蟲鳴都沒有。

然後,腳步聲響起。

俺心頭一緊,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來人從陰影裡走出,身形瘦長,步履極輕,踩在碎石上幾乎不發出聲響。月光照見他的臉。

不是李雲。

不是東方火舞。

葉知秋。

俺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這個從不搭理俺們、被茅燊罵過“假娘們兒”的裁縫,這個住在雲海深處、手中有半本《死人經》的怪人,此刻就站在三丈外,安靜得像一尊石像。

他穿著半舊青衫,袖口沾著幾點墨漬——或許不是墨,是染布的顏料。腰間沒有兵器,空蕩蕩的。但俺知道,他本身就是兵器。

沉默。

長久的沉默。

他先開口。

“李雲讓我來。”聲音低啞,像許久不曾與人說話,“他不便露面。”

俺點頭。

他又沉默。

“銀面具死了,高無庸被抓起來隱藏了。”他忽然說,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今早的天氣,“但李秋水沒死。”

這是俺第一次從他嘴裡聽到這個名字。

“你……知道李秋水?”

他不答,從袖中摸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箋,遞過來。

紙色泛黃,邊角起毛,顯然有些年頭了。摺痕處磨得發白,像是被人反覆開啟、折起、再開啟過。

俺展開。

是黃天的字跡。

俺沒見過黃天寫字,但這筆字——瘦硬,峭拔,像枯枝刺破雪地——正如他的人一般。

紙箋不長。寥寥數行:

“我一生錯信兩人。一信皇帝不誅忠良,只是一時被閹黨矇蔽,致清流遭難,忠良枉死,朝廷腐朽。二信李秋水為知己,不知其乃倭國密使,德川早康,化名滲透我蝴蝶谷,覬覦江南已久。霜兒已死,吾亦將亡。此仇不報,九泉下何顏見歷代谷主。——黃天絕筆。萬曆二十八年霜月。”

俺捧著那張紙,手指發僵。

德川早康。倭國。密使。

不是猜測,不是懷疑。是黃天用命換來的真相。

“黃霜……”俺聲音發乾,“三年前就死了?”

葉知秋微微點頭。

“李秋水的手筆。蓬萊島,海難。”他惜字如金,但每個字都像釘子,“她那年十九。”

十九歲。

黃天的獨女,從未露面的谷主。不是閉關,不是雲遊,是死在李秋水佈置的“意外”裡,連屍骨都找不齊。

“球橫波知道?”

“她是他的夫人。”葉知秋說,“從開始就知道。”

俺閉上眼。

那個蹩腳的漢話,那抹慵懶的紅唇,那些每次任務後捲走的財物和情報——她從踏進蝴蝶谷那天起,就是來接手這盤殘局的。

“那峰頂的樂聲……”

“是機關。”葉知秋的聲音有一絲極細微的停頓,幾乎聽不出來,“端木餃子做的。銅簫,風力驅動。黃天生前最愛那首曲子。”

他沒有說誰託端木餃子做的。

也沒有說這些日子裡,是誰在維護那具機關,讓它日日夜夜,在空無一人的峰頂嗚咽。

俺把那頁紙箋小心折起,揣進懷裡。

“邱白。他也是黃天佈下的?”

“是。”葉知秋言簡意賅,“高無庸能南下,是邱白故意賣破綻。為的是讓自己被押解過境,讓老谷主舊部有機會劫人。”

“球橫波不知道?”

“她知道邱白是餌。”葉知秋說,“但她以為餌的另一端,釣的是閹黨。”

他頓了頓。

“她不知道黃天還活著時,就把邱白這條線交給了我。”

俺看著他。

月光下,這個素來拒人千里之外的裁縫,眉目間沒有悲喜,只有經年累月的沉靜。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葉知秋沒回答。

他望向峰頂的方向,雲海翻湧,不見星光。那首無人吹奏的曲子今夜沒有響,山風穿過鬆林,發出低沉的嗚咽。

“因為你們快查到李秋水了。”他說,“與其讓你們打草驚蛇,不如讓你們知道應該殺誰。”

他轉回臉,第一次直視俺。

“黃天的仇,我一直記著。時機不到,缺刀。”

他說。

“現在刀磨好了,時機漸近。”

俺下山時,腳步比來時沉。

懷裡那頁紙箋像一塊烙鐵,隔著衣料燙著胸口。德川早康、李秋水、十九歲“遭遇海難”的黃霜、一年來未被揭曉的機關簫聲。

還有葉知秋最後那句話。

“邱白腦子裡的東西,是唯一能扳倒他們的籌碼。護好那把鑰匙。”

鑰匙。

原來他們管邱白叫鑰匙……

戚長衛在等俺我回來。

他沒問俺見了誰,也沒問俺拿到了什麼。他只是藉著微弱的月色,看著俺的臉,然後沉默地點了點頭。

俺把那頁紙箋遞給他。

他展開,低頭,一個字一個字看完。

很久沒有說話。

遠處峰頂,那首曲子忽然響了。今夜無風,不知是哪裡來的氣流催動了銅簫,幾個零落的音符飄下來,斷斷續續,像咳嗽,也像嘆息。

“三年前。”戚長衛把紙箋摺好,還給我,聲音平靜得可怕,“黃霜死的時候,我正在蝴蝶谷後山養傷。看來黃天把我從江邊撈起來那晚,他女兒還屍骨未寒。”

他在回憶之前一次任務失敗,自己險些死在錢塘江的過往。

俺不知該說什麼。

他也沒期待俺說什麼。

“那個樂聲,”他望著峰頂,聲音很低,“我聽過很多次。一直以為那是某個人在吹。有時是黃昏,有時是子夜,有時是風雨天……”

他沒說完。

“現在我懂了。”他說。

那是祭奠。

一年,三百多個日夜,風雨無阻,從不停歇。自端木餃子入谷算起。他做的機關當然精密,但再精密的機關,也需要有人添油、維護、更換磨損的簧片。

在那之前的兩年裡,又該是用的怎樣的祭奠方法?

葉知秋說“缺刀”。

可他自己,何嘗不是守了三年靈的祭天之刀。

夜風漸起。

那樂聲又響了幾聲,漸弱,漸遠,終至沉寂。

峰頂依舊雲霧翻湧,不見燈火,不見人蹤。但此刻再看那片雲海,已不是神秘,而是蒼涼。

俺忽然想起黃天絕筆裡那八個字:霜兒已死,吾亦將亡。

他寫下這八個字的時候,蝴蝶谷已不是他的蝴蝶谷。女兒死了,自己也將死,仇人就在眼皮底下,他卻無能為力。

他把真相寫在一張薄紙上,期待誰來撕開黑暗的裂口?

他不知道這紙箋要藏多久才能見光。

他不知道三年後會有我們這兩條喪家之犬,受著球橫波的旨意,從龜山渡的江水爬上岸,一步一步走進這個局。

他什麼都不知道。

但他還是做了準備。

寫了,藏了,等了。

留足了後手。

等缺的刀,一把一把到來。

“戚長衛。”俺開口。

“嗯?”

“你之前問我,這算不算報應。”

他沒答。

“我現在想明白了。”俺說,俺的聲音裡充滿了決絕的寒意:“報應是給該死的人的。咱們是刀。”

“刀不欠債。”俺說,“刀只還債。”

戚長衛沉默良久。

“嗯。”他說。

遠處峰頂,銅簫又響了一聲,像在應答。

這是俺最後一次以“蝴蝶谷-罡風”之名,記下這些事。

萬曆三十一年六月,蝴蝶谷的夜比外頭更黑。李雲還在侍弄他的甘薯和菜苗,東方火舞還在灶間切肉剁骨,葉知秋依舊住在雲海深處……

看起來和從前沒有任何不同。

但俺知道。

戚長衛知道。

王無缺那小子,總有一天也會知道。

這個蝴蝶谷裡,有人跪著等了三年。

現在,他們要站起來了。

——罡風·姜米雷述

——劍嬰·戚長衛證

——甲辰·王無缺錄

萬曆三十一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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