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掌門遺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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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曆三十一年六月十八。夜。

那夜之後,我又在谷中等了七日。

劍嬰師父和姜爺的傷勢已好了七八成,朱雀一路卻仍無新任務。秋水夫人球橫波沒有再傳喚,谷中諸人各安其位。李雲師父依然每日擺弄他的農活兒,火舞老哥依然在灶間磨刀、罵人,葉教頭的峰頂依然夜夜有簫聲。

太靜了。

靜得像弓箭上弦前那一瞬——所有的殺機都搭在弦上,只等一隻手把它拉開。

某一日黃昏,我收到一封信。

信是夾在柴薪裡送來的,送柴的是個啞巴老頭,放下擔子就走。

扒開那捆枯枝,油紙包著的信箋上只有一行字,筆跡瘦硬:

“今夜子時,楓林渡。舊人候。”

沒有落款。但信封內側,畫著一朵小小的蝴蝶。

翅上有裂痕。

我認得這記號。

正是這記號的主人救過我的命。

一年前,金華城,那家妓院的大門前,我無意救了月兒,才知道原來她們還是宗親。

她救過我的命,提出一個條件讓我去殺南宮俊。而我卻沒有做到。

會面這件事我沒有告訴劍嬰師父和姜爺。

不是不信他們——是那人既然只約我一人,便有她的道理。

子時,楓林渡。

這渡口荒廢多年,只剩幾間搖搖欲墜的舊屋和一片野渡。月光把江面照成碎銀,烏篷泊在陰影裡,艙內無燈。

我踏上跳板。

“進來吧。”艙內傳來一個女聲,低啞,沉靜。

我躬身入艙。

點起一盞豆大的油燈,燈下坐著一個女子。五十歲上下,青布衣衫,鬢邊已有白髮。面容清瘦,眉眼間有幾分倦意,像經年跋涉、始終未能靠岸的旅人。

公孫小蝶。

蝴蝶谷長老。月兒的同宗姑姑。

那時我以為,我這是做了件好事,誤打誤撞為她的親人報了仇,並完成了一次託孤。

此刻我知道,那只是另一種命運的開始。

“一年了。”她先開口。

我點頭。

她把油燈撥亮了些,火光映著她的臉,比一年前更瘦,鬢邊白髮也多了幾莖。

聽說她去了蓬萊島。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甲子”冷凝結可還在世?南宮鳩呢?是死是活?島上的秘密可曾揭開?

她隻字不提。

那些疑問懸在她眉間,像這盞搖搖欲滅的燈火,忽明忽暗,卻始終不肯熄滅。

“月兒還好?”她問。

“好。”我說,“劍練得不錯。再過兩年,應該就能上手了。”

她嘴角動了動,像笑,又不像。

“道觀那位教的?”

“是。”

她沒再問。

沉默。

江風從艙縫裡鑽進來,把燈火吹得搖搖晃晃。

“邱白在我這裡。”她忽然說。

我抬眼。內心一凜。早該猜到!

“高無庸死了。死前吐了不少東西。”她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夜的江風有些涼,“夠張鯨喝一壺的。也夠……德川早康喝一壺。”

德川早康。

這是這個名字第二次落進我耳中。第一次是在姜爺那疊紙箋裡,黃天絕筆上的墨字。

李秋水。倭國密使。蝴蝶谷現在的實際操控者。

那個從未露面、卻無處不在的“幕後老闆”。

“但還是不夠。”公孫小蝶說。

“還缺什麼?”

“缺一個人。”她看著我,“一個能把這些東西遞到該遞的人手裡,卻不被球橫波半路截殺的人。”

她沒有提德川早康。但她知道我知道。

“劍嬰和罡風,目標太大。球橫波盯著他們。”她繼續說,“道觀那位要護著四個女孩子,走不開。李雲、東方火舞、葉知秋……各有各的顧忌。”

“所以。”我說,“我來。”

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從袖中取出一物,放在燈下。

是一枚銅錢。磨損得很厲害,邊緣都磨圓了,依稀能辨認出“萬曆通寶”四個字。

“冷凝結死了,否則,我可能會把這件事交給他做。”

她終於透露了“甲子”的訊息!

天字號第一名殺手,冷凝結,據說武功實力和殺人手段遠高於我的那位,他居然死了!他究竟遭遇了什麼?

“那個蓬萊島,不是善地。”

話鋒一轉,她說:“邱白讓我轉交。他說,當年黃天救過他一條命,這筆債他記了十五年。現在,他欠你。”

銅錢在油燈下泛著暗紅的光。

我把銅錢握進掌心。

“你知道炎硫島嗎?”公孫小蝶問。

我點頭。

“那不是普通的島。”公孫小蝶說,“那是門戶。”

她蘸著茶水,在矮几上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海底隧道。炎硫島底下,有一條人工開鑿的秘道,通往鉅富山。”

鉅富山。

我聽過這個名字。

“江湖傳聞那是一座廢山。”公孫小蝶說,“但其實它是李秋水的巢穴。山中有臥龍谷,谷中深處是臥龍窟。”

她頓了頓。

“臥龍窟,是他給球橫波設定的秘密基地。”

臥龍窟。

這個名字落進耳中時,我忽然覺得掌心那枚銅錢又沉了幾分。

“德川早康在那裡經營了二十年。”公孫小蝶說,“臥龍窟只是冰山一角。鉅富山深處,還有更多東西。伊賀流的忍者、服部家族的秘衛、從佛郎機人手裡買來的火炮……”

她頓了頓。

“闖過臥龍窟,還有一條海路,可直達九州島。”

艙內沉默了一會兒。

燈火搖曳,把她的影子投在艙壁上,忽大忽小。

“你告訴我這些,”我說,“是想讓我去?”

“不是現在。”公孫小蝶搖頭,“現在去,是送死。”

她把矮几上那灘水漬抹去。

“要先拔掉她的眼睛。”

“球橫波?”我說。

公孫小蝶點頭。

“她不是最難對付的。”她說,“但她是最難防的。李秋水在中原的耳目眾多,但真正替他盯著江湖、盯著蝴蝶谷每一絲風吹草動的,是她和她的那些‘影子’們。”

“你要我殺她?”

“殺不了。”公孫小蝶說得很直接,“你目前的實力,不是她的對手。”

我知道。

“不是殺。”公孫小蝶說,“是盯著。她動,你動。她不動,你不露。”

“等什麼?”

“等那把刀。”她看著我,“葉知秋說刀來了。但他的刀,和你這把刀,不是同一把。”

她從袖中又取出一物,推到我面前。

是一枚玉扳指。成色極舊,內側刻著一隻蝴蝶。

“這是黃天出事前給我的。”公孫小蝶說,“他死的時候,身邊沒有一個自己人。我們都沒有看到殺他的兇手。”

她抬起頭,第一次直視我的眼睛。

“他說讓我等。等一個時機,等一群人,等這把要磨許久的刀——”

她頓了頓。

“他說,到那時候,裂蝶也會破繭重生。”

她把玉扳指放在那枚銅錢旁邊。

“現在,我把這個‘等’字,交給你。”

我知道她這番話的含義,更明白這枚玉扳指的分量。內刻蝴蝶,這是谷主的信物,也是遺物。

離開楓林渡時,天邊已泛魚肚白。

我把銅錢和玉扳指收進懷裡,與穗兒的平安扣、那疊錄好的紙箋放在一處。

掌心還殘留著銅錢的涼意。

公孫小蝶沒有送我。我踏出艙門時,她只是把燈吹熄了,整個人隱入黑暗裡。

“下次見面,”她的聲音從艙內傳來,“應該是在炎硫島了。”

我沒有回頭。

山道上晨霧瀰漫,露水打溼了鞋面。我走得很慢。

炎硫島。海底隧道。鉅富山。臥龍窟。海路。九州島。京都。

球橫波,巖下野菊;李秋水,德川早康。

這些名字壓在心口,比那疊紙箋更沉,比那枚銅錢更冷。

但我沒有退路。

不是因為公孫小蝶把“等”字交給了我,也不是掌門扳指現在在我手上。

是因為月兒還在等中秋,婉兒還在等那句“能幫上你”,穗兒還在等那句“萬事小心”。

是因為劍嬰師父劍鞘上那道舊痕還沒有等來答案。

是因為姜爺嘶啞的嗓音還沒有等來那句“仇報了”。

是因為葉教頭雲海深處的銅簫,還在峰頂夜夜嗚咽。

……

辰時,我回到蝴蝶谷。

谷口無人。李雲在田地裡澆他的水,東方火舞在灶間切他的菜,一切都和離開時一樣。

我走過秋水閣,隱約聽見裡面傳來球橫波蹩腳的漢話,還有巖下千代低低的笑聲。

她們的聲音現在聽來是如此刺耳,猶如鳩佔鵲巢後的狂妄。

我沒有停步。

回到小屋,關上門。

未央劍藏在床底,羅睺劍柄在晨光中泛著幽暗的紋路。我把劍握在手裡,像往常一樣開始擦拭。

窗外,炊煙升起。

我忽然想起一年前,我把月兒、寒舞都帶到蝴蝶谷時,以為是把她們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現在我知道,這竟是她們命運的轉折。

同我一樣,可能走的都是不歸路。

……

我沒等到公孫小蝶口中那個“時機”。

回谷第三日,劍嬰師父來敲我的門。

他的臉色很不好看,右肩的傷還沒好利索,但更沉的是他眼裡的東西。他把一張薄箋放在桌上,箋上只有一行字——不是他寫的,是更上面的意思。

“甲辰,往臥龍窟。取孔蘭君性命。”

這是李秋水的筆跡。德川早康親自下令。

臥龍窟。

孔蘭君。

我沒有說話。師父也沒有。

良久,他把手按在我肩上,那力道比往常重,像是要把什麼話摁進皮肉裡。

“她收了你的劍。”他說,“未央。”

我點頭。

球橫波身邊的素衣少女來傳話時,我就知道會有這一遭。未央劍交出去的那一刻,劍鞘觸地,發出一聲悶響,像某種提前敲響的喪鐘。

那夜,我提前把羅睺劍柄悄悄拆下來。它本就是從另一把殘劍上得來的,與我相伴已久,從未真正融為一體。劍柄中空,恰好藏得下蛇吻。

蛇吻不長,五寸七分,鋒刃淬過劇毒,柄末連著一根細如棉繩的鋼索,另一端系在我腕間的蛇紋鐵鐲上。

這是我的最後一道保命符。

師父離開時,在門口停了一下。

“活著回來。”他說。

我沒有答。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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