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荒村十日(1 / 1)

加入書籤

我醒來時,不知是第幾日。

屋是草屋,頂是茅頂,牆是黃泥。窗欞糊著舊紙,風從破洞裡鑽進來,把一盞豆油燈吹得搖搖晃晃。

左肋的傷口已被細細縫合,纏著乾淨的白布。右肩也敷了藥,清涼感壓著鈍痛,像薄冰覆著將熄的炭火。

這是哪裡?

我掙扎著要起身,牽動肋下傷處,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別動。”公孫小蝶的聲音從暗處傳來。她坐在屋角,就著那盞豆燈在縫補一件舊衣,針腳細密,一針一線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楓林渡往西三十里。”她說,頭也沒抬,“一個早就廢了的村子。沒人來。”

我躺回去,盯著茅頂。

“幾天了?”

“七天。”

七天。

球橫波的屍體應該已經被李秋水的人發現了。影子、孔蘭君、六煞星……臥龍窟裡十四條人命,賬都會算在我頭上。

劍嬰師父呢?姜爺呢?

他們知不知道我還活著?

公孫小蝶像看穿了我在想什麼。她放下針線,把那件補好的舊衣疊起。

“蝴蝶谷那邊,暫時沒人知道你在這裡。”她說,“劍嬰和罡風……他們不會供出你。也不敢找你。”

不敢找。

因為一旦找,就等於告訴李秋水:甲辰還活著,是我們的人。

她頓了頓。

“他們還活著。這就夠了。”

我沒有說話。

活著。夠嗎?

窗外傳來幾聲稀疏的鳥鳴,是江南鄉間尋常的黃鸝。這裡太靜了,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這個村子真的廢了很久。

公孫小蝶說,這裡原名柳家莊,二十年前鬧過一場大疫,人死的死、逃的逃,剩幾間空屋喂野狗。後來有個行商把這十幾畝薄田和破屋一併買下,也不耕種,就這麼荒著。

那個行商叫黃天。

“他買過很多這樣的地方。”公孫小蝶說,“蘇州、松江、嘉興、湖州……散碎得像一把撒出去的芝麻。誰也不知道哪些是他的,哪些不是。”

“為什麼?”

“為了等人。”她把燈芯撥亮了些,“也為了等這一天。”

她沒有說等誰。但我知道。

等我們這些人。

黃天老爺子,看來早就有過長遠的謀劃。

難怪能當上蝴蝶谷的谷主,眼光就是比我這種普通人要遠得多。

我在這間草屋裡躺了十日。

每日清晨,公孫小蝶會出門一趟,一個時辰後回來,帶回米、菜、傷藥,偶爾還有一條魚或半隻野兔。她從不說去了哪裡,我也不問。

第十一日,我能下床了。

扶著牆走到門口,陽光刺得眼睛酸澀。屋外是一片荒蕪的菜園,雜草半人高,一架枯死的絲瓜藤蔓還纏在竹竿上,風一吹,咯吱咯吱響。

公孫小蝶蹲在井邊洗藥草,背影有些佝僂,灰白的髮髻在日光下泛著霜色。

我忽然想起月兒。

那個在蝶戀的道觀院裡練劍的孩子,臉蛋紅撲撲得像蘋果一樣,笑著撲過來叫“無缺哥哥”。

她不知道她的無缺哥哥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至少不能以原來的面目回去了。

第十五日夜裡,下了一場雨。

雨聲敲打茅頂,密如急鼓。公孫小蝶坐在窗邊,對著一盞燈,很久沒有說話。

“蓬萊島。”她忽然開口。

我抬眼。

“你問過我那裡發生了什麼。”

她沒有看我,目光落在燈焰上,像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冷凝結死了。南宮鳩也死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這夜的雨絲。

“甲子……他是去查黃天的死因。”

嗯?我來了精神。我知道黃天老爺子,也就是老谷主,死於萬曆二十八年霜月,一枚蟠桃核打碎了他的頭顱。兇手是誰,至今成謎。

“他查到什麼?”

公孫小蝶沉默了很久。

“德川早康。”她說,“但他不是兇手。”

她轉過頭,第一次在這十五夜裡直視我的眼睛。

“黃天死的時候,德川早康不在中原。他在九州島,會見服部家族的家主。”

“那殺黃天的是誰?”

“不知道。”她說,“冷凝結死之前,託人帶出四個字——”

她頓了頓:“人力難敵。”

人力難敵?

我擦,難道是鬼怪所為?

這特喵滴,也太離譜了吧?

到底是怎麼幹的?

雨聲驟急。

茅頂的漏處開始滴水,一滴,兩滴,落在泥地上,濺起細碎的塵煙。

我沒有再問。

她也沒有再說。

雨停後,我把那枚玉扳指從懷裡摸出來,放在燈下。

內側的蝴蝶在火光中明明滅滅,像要振翅飛起,又被什麼困住。

我問道:“黃天給你這個的時候,還說了什麼?”

公孫小蝶看著那枚扳指。

“他說,蝴蝶谷不是他的。”

“什麼?”

“蝴蝶谷從來不是他一個人的。”她說,“第一、第二代谷主都姓楊,第三代姓穆,第四代姓郭,第五代才到他黃家。每一代傳下來,除了武功和產業,還有兩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是《死人經》,二是一個名單。”

她蘸著雨水,在矮几上畫了一個圈。

“江南六府四十四縣,明裡暗裡欠過蝴蝶谷人情的人。有富商,有鄉紳,有退隱的官吏,有不再出山的劍客、武師……還有幾個,在六扇門。”

我看著她畫的那個圈,慢慢明白了。

“等一個時機,等一群人”——等的不是葉知秋,不是劍嬰、罡風,不是公孫小蝶和我。

等的是這更大的圈子裡,所有欠過蝴蝶谷人情的人。

“黃天死得太早。”公孫小蝶說,“名單隻傳了一半。”

她把矮几上那灘水漬抹去。

“另一半,在他女兒黃霜手裡。”

黃霜。

萬曆二十八年,十九歲,死於蓬萊島附近的海難。

屍骨無存。

“所以,”我說,“沒有人知道完整的名單?”

公孫小蝶沒有回答。

她只是說:“傷養好了,你先去見一個人。”

“誰?”

“灼日。”

灼日。

蝴蝶谷的匠人。論入谷的資歷,他比端木餃子還要早上許多年。谷裡一半的機關暗器、七成的改裝兵器,都經他的手。

未央劍是他為我修好的第一把劍。那時我剛入谷,劍嬰師父把這把殘劍扔給他,他對著斷口看了半晌,只說了一句:“能修。”

羅睺劍柄能連線紫金錘、開山刀,能從體感上減輕主兵器的重量,能讓蛇吻從劍柄裡彈出……都是我和他共同研究的結果。

“他現在在哪?”

“陽澄湖邊,一個鐵匠鋪。”公孫小蝶說,“李秋水不知道那個鋪子是他的。”

她從袖中摸出一塊鐵牌,巴掌大小,一面刻著鐵砧,一面刻著蝴蝶。

“他是逃出來了?還是擅自離谷了?”

“名義上只是暫時外出。”她說,“實則為了見你。”

她頓了頓。

“他欠黃天一條命。也欠你一把劍。”

我接過鐵牌,握進掌心。

“找到他,他會告訴你下一步該找誰。”

……

窗外,雨聲漸歇。雲縫裡漏下一線月光,正正照在那枚玉扳指上。

內側的蝴蝶翅翼微張,像要飛。

“然後,”她說,“等你找齊了人,回來找我。”

她頓了頓。

“我帶你們去炎硫島。”

……

萬曆三十一年七月末,我離開了這個荒村。

傷還沒好利索,左肋每逢陰雨便隱隱作痛,右肩的疤剛結痂。但不能再等了。

公孫小蝶送我出村口。

她沒有說保重,沒有說小心,只是把一包乾糧和一袋碎銀塞進我手裡。

走出很遠,我回頭。

晨霧漸起,荒村的輪廓在霧裡越來越淡,那間草屋、那個站在村口的身影——都淡了。

像從沒存在過。

我握緊懷裡的鐵牌和玉扳指,轉身,大步走進霧裡。

陽澄湖在東北方向,約莫兩百里。

那裡有一間鐵匠鋪,一個欠黃天一條命的人。

和一把欠我的劍。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