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鐵砧與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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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澄湖西,蘆葦深處。

我按照公孫小蝶的指引,在這片水澤邊上找了整整兩天,才尋到那間鐵匠鋪。

真夠隱蔽的。

若非此行兇險,我會抱怨灼日:老鐵,故弄玄虛,你特麼裝什麼世外高人?

鋪子不大,三間泥牆茅頂,簷下掛著風魚和幹椒。屋前搭著半截敞棚,棚下堆滿鐵料、炭筐、我叫不出名字的古怪器械。風箱老舊,鐵砧卻磨得鋥亮。

沒有人。

我在棚邊站了一會兒,正要開口,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鐵牌呢?”

我回頭。

灼日站在三步外,肩上扛著半擔藕,褲腿捲到膝蓋,滿腳湖泥。這個四十出頭的方臉漢子,眉骨處有一道陳年灼疤,從左眉梢斜斜划進髮際線,疤色暗紅。

我斜眼笑笑,熟悉的面孔,過命的交情,還特喵滴對什麼暗號?

但還是把鐵牌給他遞了過去。

他放下藕擔,在衣襟上蹭了蹭手,接過鐵牌,翻到背面,看那隻蝴蝶。

看了很久。

“她還活著。”他說。

“嗯,活著。”我知道他是在說公孫小蝶。

他把鐵牌還給我,轉身走進棚裡,蹲下身開始清理爐膛。

“進來。”

棚裡悶熱。

灼日是蝴蝶谷資歷最老的匠人,按說,他都算是我的前輩。後來端木餃子叫蝶戀收服,來了之後,兩人搭夥,一個擅機關,一個擅兵刃,合作改制過不少好東西。

未央劍就是他替我修的。

那時我剛入谷,手裡用的是劍嬰師父曾經給的那把“睚眥”劍,但那劍破損嚴重,除了劍柄,劍身遍佈傷痕。我那時把那殘劍交給他,劍嬰師父對他說:“修好。”

他對著那殘劍看了半晌,竟然問我:“小子你會用劍嗎?”

那時我說會一點。

確實,那時我的劍法,太稀鬆平常了。

他沒再問。七天後我去取劍,他把劍遞給我,得意般說道:“劍柄改短兩分,劍身收窄三釐,重心前移一寸二。此劍,你要珍惜。”

那就是後來的未央劍。

後來我發現在某些兵器上連線羅睺劍柄能大幅“減輕”重量,跑去跟他商量。他聽了,沒說話,從廢料堆裡翻出幾十個不同的舊劍柄,一個一個對比著測試。

最後,我倆一致發現:羅睺劍柄有古怪。

握著這個劍柄,似乎真能借助幾分惡魔的力量。

明明臂力沒有變化,但體感上,兵器本身的重量就是減輕了九分。

注意:精確到九分。

沒人知道我倆一共測試了多少次。

那是我們倆心血和智慧的結晶。

……

“谷裡現在都知道你殺了球橫波。”他忽然開口。

我沒接話。

風箱呼哧呼哧地響。

“李秋水發了密令,必要殺你,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呵,我就知道,那些日本人不會放過我。

他頭也不抬,繼續道:“劍嬰和赤離被軟禁在北麓那間石屋裡,不準外出。罡風和他手下幾個人,由巖下千代的殘部盯著。”

我的手握緊了。

“活著。”他說,“他們都傷得不輕,但還活著。”

呵呵,我就知道不能善了。我在猜測,不知道李秋水這個所謂的“天下第一劍”有沒有親自出手測試一下?他有沒有或者說敢不敢跟劍嬰單挑,正經較量一番劍法?

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頓了頓,灼日又說:“他們扛得住。”

爐火漸旺,他把一塊鐵坯夾進炭火深處。

“你呢?”他問我,“扛得住嗎?”

“扛得住。”我說。

他“嗯”了一聲,沒再出聲。

……

鐵坯燒紅了。

灼日把它夾出來,放在鐵砧上,掄起錘子。

“鐺——鐺——鐺——”

他沒有問我為什麼來找他,也沒有問公孫小蝶託我傳什麼話。他只是打著鐵,一錘一錘,把那塊通紅的鐵坯打成扁片,翻面,再打。

火星四濺。

“名單的事,”他道:“她跟你講了?”

“講了。”

他收錘,把半成品鐵片浸入水槽,“嗤”的一聲,白汽蒸騰。

他撈起鐵片,對著光端詳,眯著眼。

“黃霜死之前,”灼日說,“好像把一樣東西交給了某人。”

他把鐵片放下。

“那人一直藏在蝶戀的道觀裡,由蝶戀庇護著。你從未見過她。”

“她是誰?”

“你去了,蝶戀自會告訴你。”灼日說,“你只需知道,拿到那樣東西,就能找到被藏起來的另一半名單。名單上那些人,欠蝴蝶谷的人情,確實該還了。”

……

十天後。

灼日從棚角拖出一個長條形的油布包,擱在鐵砧上。

“未央不在,你以後用這個。”

我開啟。

是一把劍。

不,準確來說,是個劍條。只有劍條,沒有劍柄。通體玄黃,隱約透著暗紅的氣息,像爐膛裡還沒冷透的鐵。

好奇怪的玩意兒。

我把羅睺劍柄接了上去。

嚴絲合縫。

分量適中,不輕不重,手感比未央更順。我揮了一下,劍光如瀑。

“好劍!”

分量、尺寸、硬度、韌性,乃至鋒刃的研磨,均屬上乘,簡直是完美的作品。

“什麼料子?”

“鐵母,寒晶,還有一點昆吾山的火銅。”灼日說,“我和紫炙攢了七年的料,就打出這一把。”

七年。

我握著劍柄,沒說話。

我知道他這把劍來之不易,七年的材料,尤其是,那絕世罕有的昆吾山火銅。那可能是紫炙壓箱底的寶貝。

玄黃的顏色讓我想起老谷主,黃天。

又想起素未謀面就已離奇死去的現任谷主,黃霜。

再想起這由黃衫後人所創的蝴蝶谷。

看著此時這把劍身上隱隱約約流露的火炎氣息。

“劍名你自己想吧。”他說,“你讀過幾天書,好歹是個秀才。”

……

閉眼沉默了十息,我睜開眼。

“炎黃。”

我說。此劍,以後就叫“炎黃劍”。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彷彿要把我的臉刻在他的腦子裡。沉默片刻,繼而低頭繼續收拾工具。

……

我收劍入鞘,準備告辭。

走出棚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死人經》。”我回頭,問道:“你知不知道?”

灼日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知道。”

“李雲手裡有?”

“有。是幾頁殘篇。殺破狼劍法,外加一些內功心法。”他說,“他用過三次。三次之後,沒人敢再找他比武。”

“葉教頭呢?”

“寂刀訣。”灼日說,“也是殘篇。他倆手裡的合起來,才是半部。沒人知道完整的《死人經》。

“除了刀法,還有內功和輕功”,灼日道:“葉知秋手裡的,內容稍多一些。”

他頓了頓。

“黃天當年想把這半本經書補全。找過他們倆,都答應了。但是至今無果,也還沒來得及……”

他沒說下去。

我也沒有問。

只有半部《死人經》,但威力已經如此離譜了。

我知道葉知秋的內功也很深厚,輕功更是精絕,我跟劍嬰師父所學的“御風訣”,經他指點後,才突破到了第五重。

神行御風。

去往炎硫島之前,他才告訴了我他自己多年感悟的“鬼影迷蹤”。

與神行御風結合在一起,就是更厲害的輕功。

那是讓我保命的技能。

走出很遠,我回頭。

暮色四合,鐵匠鋪已隱入蘆葦叢裡,只剩一線青煙,嫋嫋地往天上飄。

陽澄湖西。萬曆三十一年八月。

下一程,姑蘇城西,我將去往那座沒有名字的道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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