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無名道觀(1 / 1)
陽澄湖到姑蘇城西,一百五十里。
我走了三天。
左肋的傷沒好利落,走快了就扯著疼,更不敢施展“神行”的身法。夜裡不敢投店,怕暴露行蹤,尋個破廟或山洞蜷一夜。
我甚至都不敢去找個地方買一匹或偷一匹馬。
一路上也只能吃乾糧,喝冷水。
現在的我,要極盡可能地隱匿行蹤。
路上沒遇見追兵。
也許李秋水以為我死了。也許他只是還沒找到我。
不管哪種,我都得抓緊。
姑蘇城西三十里,半山竹林深處。
那座道觀無名,門楣上沒有牌匾,只有佈滿青苔的石頭。
我上一次來是一年前,送月兒和寒舞。那時月兒還是個十歲的孩子,滿臉淚痕,抱著我的腿不肯撒手。蝶戀站在門口,冷著臉,只說了一句:“放這兒吧。”
一年過去,竹還是那片竹,觀還是那座觀。
我叩門。
來開門的是林寒舞。十六歲的少女,身量快趕上我了,看見我愣了一剎,眼神中瞬間泛起無限情意,但又立刻剋制下去,她輕輕叫了一聲:“大哥。”然後側身讓開:“蝶戀師父在後院。”
她沒問我為什麼來,也沒問我為什麼這麼久不出現。
經過一年死裡逃生的蟄居,她也開始成熟了。知道不該問的事情不要問。
何況,蝶戀這座道觀,現在也不敢保證絕對的安全。
沒人知道那些倭賊有沒有盯梢這裡。
雖然她在道觀周圍的暗處養了很多殺人蜂,隱蔽處還藏著不少端木餃子給她設計的伏擊陷阱和機關,輕易沒人敢靠近。但如果倭賊真的大規模殺來了,這些防禦恐怕很快就會被突破,是撐不了多久的。
蝶戀在水池邊洗劍。
青灰道袍,木簪束髮,袖子挽到手肘。那把劍浸在水裡,她拿著布巾一寸一寸地擦,神情專注。
勝邪劍。她父親的遺物。她看重得勝過性命。
我站在廊下,沒有出聲。
她沒抬頭,但知道是我。
“傷好了?”
“好了七成。”
“嗯。”
她把劍撈起來,對著天光端詳,眯著眼。
“灼日讓你來的?”
“是。”
她把劍收好,起身往裡走。
我跟在後面。
穿過天井,穿過晾曬草藥的竹架,穿過一條窄窄的夾道。
後院最深處一間小屋前,蝶戀停下。
“她自己選擇要不要見你。”她說,“我不替她做主,看你的機緣。”
她轉身走了。
我在門口站了很久。
門從裡面推開。
一個女人站在門內。看不出年紀,約莫五十歲上下,或者更老。藍布衣裙,頭髮全白了,用一根木簪隨便綰著。
她看我的眼神很平靜。
“你是無缺。”她說。不是問句。
“是。”
她側身讓我進去。
屋內極簡,一床一桌一凳,窗下襬著個蒲團。桌上供著一塊木牌,牌上無字,只放著一枚碧玉簪。
玉色溫潤,尾部雕成蝴蝶。
“黃霜留給我的。”她說,“我姓郭。”
她的聲音很輕。
“她說有機會陪我去看太湖的桃花。”
她頓了頓。
“可惜,這機會永遠沒有了。”
我看著她。她臉上沒有悲慼,沒有怨恨,只是平靜,像一面結了冰的湖。
“你叫什麼?”我問。
“早忘了。”她說,“她叫我郭姑母。你也可以這麼叫。”
姓郭。
我在心裡轉了一下這個名字。第四代谷主也姓郭。不知她與那位郭谷主是什麼關係?
她沒有說,我也沒問。
……
郭姑母從枕下摸出一個布包,開啟。
裡面是一枚銅符,巴掌大小,正面刻著蝴蝶,背面刻著流星,還有密密麻麻的幾行小字。
“這是黃家的信物。”她說,“名單藏在七個地方。每個地方需要這枚銅符才能開啟。具體在哪,我不清楚。”
她把銅符遞給我。
“她當時說,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著蝴蝶谷的玉扳指來找我,就把這個交給他。”
我看著那枚銅符。
“郭姑母,你相信我嗎?”
“不知道。”她說。
頓了頓。
“也不需要知道。”
她的聲音很平靜。
“她信你,我就信你。”
……
我走出小屋時,天已黃昏。
蝶戀站在院子中。
勝邪劍揮舞,劍光如雪。
她正在練劍,演示給公孫惜月、林寒舞、郝小芳、慕容婉兒這四個小、中、大丫頭來看。
那是她自創的“恨生劍舞”。我見過一次,彼年,聯手殺人時,她用過一回。那時只覺得凌厲,此刻再看,凌厲之外還有別的東西。
劍走偏鋒,勢如孤雁。每一式都像在質問,每一劍都像在回答。
父親死了,母親死了,她還活著。
活著,就還有劍。
舞到急處,劍光裹成一片銀色的繭,把她整個人罩在裡面。看不清人影,只聽見劍氣破空的尖嘯,像誰在哭。
幾個丫頭站在廊下,看得入了神。
尤其是慕容婉兒。她的藍瞳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團劍光,手裡的龍牙刀握得很緊。
“仇恨比愛情更能令人強大。”
這話不知是誰說的。但此刻看著蝶戀的劍,我忽然有些懂了。
蝶戀收劍。
她喘息未定,額上有細密的汗。勝邪劍歸鞘時發出一聲輕響,像遊巨俠彼年的嘆息。
“你要走了?”
“是。”
她沒問我拿到了什麼,也沒問我下一步去哪。
我把銅符和碧玉簪收進懷裡,與玉扳指、鐵牌、那枚磨圓的銅錢放在一處。
走出道觀大門,我回頭。
暮色四合,竹林沙沙作響。
慕容婉兒站在門邊,眼神直勾勾盯著我。她手裡握著那柄龍牙刀,刀刃立在背後,像一尊小小的護法。
她沒說話。
但我懂她的意思。
“大哥,我會快速成長。你要相信我的努力。”
月兒不知什麼時候也跑出來了,站在慕容婉兒身後,遠遠望著我。
她沒有撲過來,沒有喊“無缺哥哥”。只是站著,像一棵剛紮下根的小樹,風一吹,葉子輕輕顫。
我衝她笑了一下。
她沒笑。
那眼神裡有太多東西——依戀,委屈,還有一點點我沒看懂的倔強。
我轉身下山。
我知道我不能在此久留。
……
名單藏在七個地方。
我需要一一破解這七處迷局。
我不知道能否順利。
也不知道時間還來不來得及。
但玉扳指在懷裡,銅符在懷裡,炎黃劍懸在腰間。
有些路,必須得去走了。
走一步算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