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一處玄墓(1 / 1)

加入書籤

從道觀出來,天已黑透。

我沒敢走夜路,在山腳尋了個廢棄的碑亭貓了一夜。

準確來說,這碑亭其實就是某個大戶人家墳墓前的“門樓”。

看出來沒,當殺手的,有時候,活著都得住在墳地裡。

不知道慕容婉兒大小姐,現在懂得闖江湖的苦了嘛?

……

這一路走的,做賊一般,提心吊膽。

但不這樣又能如何?

我知道李秋水手下那幫傢伙,尤其是那些忍者裡,晝伏夜出的追蹤高手多得是,只不過暫時他們還沒有找到我。

亭小、破,墓碑斷裂只剩半截,不過頭頂有個“房簷”,能湊合遮風擋雨。我背靠殘碑坐下,把銅符摸出來。

就著此時慘白的月光,再次仔細看它。

正面蝴蝶,翅脈細密,一錘一錘敲出來的紋路。翻過來,背面是流星——斜斜的一道曳光,拖尾有三條分岔,砸向某個不存在的遠方。

流星周圍,刻著幾圈小字。

字極小,比米粒還小,虧得我自幼讀書練字,認得幾個字,而且,自那回伏擊張日天不慎中毒、被公孫小蝶所救,我變成“神經病”以後,眼神比較好使。就著那線月光,一個一個認過去。

“玄墓,支硎,天平,靈巖,穹窿,鄧尉……”

第七處字跡磨損得厲害,像是被人刻意磨去了,又像是年深日久自然消蝕。

我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只辨出個“海”字偏旁。

玄墓。支硎。天平。靈巖。穹窿。鄧尉。

蘇州城外六座山。

第七處不在蘇州。

第七處在海上。

我把銅符收進懷裡,閉上眼。

萬曆三十一年八月,我蜷在一座墳地的破敗碑亭裡,背上是還沒好利索的刀傷,懷裡揣著六座山和一片海。

走一步算一步。

天亮後,我打算先去玄墓山。

……

玄墓山在光福鎮東南,從道觀過去約莫四十里。

我沒急著上山。

先繞道楓林渡,在那片荒蕪的渡口蹲了半日,確認沒有尾巴。又折返向西,多走了三十里冤枉路。

謹慎是老本行。球橫波死了,李秋水的人未必會放過蘇州地界。郭姑母藏了這麼多年,我不能讓這條線斷在我手裡。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做這些事,揹負著這麼多沉重的、好像本不該屬於我的“責任”。

我全家早死光了,現在能讓我特別在乎的人,不多。而且沒一個是我的親人。

確定無人跟蹤,才往玄墓山去。

再次確定無人跟蹤,才悄悄往山上去。

……

玄墓山不高,遍植梅樹。

這時節不是花期,滿山碧綠,遊人寥寥。我換了裝扮,變作普通農夫,在山腳一戶人家裡買了兩塊餅,蹲在路旁慢慢地啃,邊啃邊打量山勢。

銅符上只寫地名,沒寫具體位置。

我在山裡轉了兩個時辰,從南麓走到北麓,從山腳攀到半腰。遇見三座廟、五塊崖、無數棵老梅樹。

一無所獲。

後來我找了塊石頭坐下來,把銅符摸出來。

正面蝴蝶,背面流星,還有那幾行謎語般的小字——

“一在玄墓,二在支硎,三在天平,四在靈巖,五在穹窿,六在鄧尉,七在……”我默默讀著,這特喵滴是在考我的學問?

我把銅符握在掌心,閉眼,什麼也沒發生。

自嘲。

羅睺劍會護主,炎黃劍算神兵。可眼下這銅符終究是死物。

正要收起來,夕光斜斜照過來,落在銅符背面。

我忽然發現“玄墓”兩個字下方,原本平整的銅面上,有一道極細極淺的刻痕。

像是指甲劃過。又像是——

我把銅符舉起來,對著山影。

刻痕的走向,與玄墓山主峰的輪廓線,竟然一模一樣。

……

主峰南麓。

我在一片密密的梅林裡穿行了小半個時辰,才在一塊不起眼的臥石前停下。

石面生滿青苔,和周圍千百塊石頭沒有兩樣。要不是那道刻痕指引,我走過一百次也不會多看它一眼。

我把銅符按上去。

什麼都沒發生。

正要失望,掌心忽然微微發熱。低頭看時,銅符背面那隻蝴蝶,翅翼邊緣隱隱泛起暗紅色的紋路。

不是機關。

是內力。

黃家的內功心法與這銅符共鳴。

可我不會黃家心法。

正無措間,忽然想起那枚玉扳指。黃天親手交給公孫小蝶、內側刻著蝴蝶的掌門玉扳指。

我把它從懷裡摸出來,套在拇指上,再次按住銅符。

蝴蝶亮了。

暗紅色的紋路從翅翼漫向整枚銅符,像血,也像黃昏時分的殘霞。

老梅樹下那塊臥石,緩緩裂開一道細縫。

我擦!竟然是個機關!如此玄妙!

縫裡有一處狹小的密閉空間,裡面藏著一隻小小的銅匣,鏽跡斑駁,不知在這石腹中沉睡了多久。

匣無鎖,扣著蝴蝶搭扣。

我把銅符嵌入搭扣。

嚴絲合縫。

匣開。

裡面是一卷薄如蟬翼的絹帛,巴掌大小,疊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塊。

我的手很穩。殺人練出來的穩。

展開。

只有一行字。

“錦衣百戶,沈渡舟。欠蝴蝶谷一條命。萬曆二十一年,霜月。”

萬曆二十一年。

整整十年前。

我把絹帛湊近夕光,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沒有別的字,沒有別的線索。

沈渡舟。

錦衣衛百戶。

一個欠蝴蝶谷一條命的人。

我不知道他欠的是什麼。那一年蝴蝶谷發生過什麼事,黃天遇到過什麼人,我全然不知。

但銅符認他,玉扳指引我找到這裡。

這就夠了。

我把絹帛小心折起,收進懷裡,與玉扳指、鐵牌,那些東西放在一處。

銅匣原樣放回石縫,臥石輕聲合攏。

老梅樹下,青苔如故。

走出梅林時,天已全黑。

我站在山道上回頭望了一眼。玄墓山黑黢黢地蹲在那裡,滿山的梅樹隱入夜色,那棵老梅早已辨不清位置。

萬曆二十一年的債。

萬曆三十一年的人。

我忽然想起灼日的話。

“名單上那些人,欠蝴蝶谷的人情,該還了。”

這是第一處。

後面還有六處。支硎,天平,靈巖,穹窿,鄧尉。

還有那第七處——那處磨損的字,我猜是“海”。

海在哪?

炎硫島在海里,鉅富山在海那邊,九州島在海那邊,京都也在海那邊。

那是很後面的事了。

眼下我得先找到沈渡舟。

錦衣衛百戶,官不大,也不小。這種人有衙門,有俸祿,有家眷,有他幾十年來攢下的各種關係。

他欠蝴蝶谷一條命。

是還命,還是還人情,得見了他才知道。

夜風穿過梅林,滿山枝葉沙沙作響。

我攥緊懷裡的銅符。

走一步算一步。

至少這一步,沒白走。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