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第二處支硎(1 / 1)
從玄墓山下來,我仍在光福鎮貓了兩天。
第一枚絹帛收在懷裡,沒急著動。沈渡舟這個人,容後再議。
眼下要緊的是剩下的六處。我先把名單湊齊。
我把銅符重新摸出來,對著月光辨認那幾行小字——“支硎”。
支硎山在蘇州西郊,比玄墓更近。但我沒打算直奔過去。
先回楓林渡,再繞道木瀆,確認沒有尾巴。第三天夜裡,才往支硎山去。
支硎山不高,以奇石聞名。
我在山裡轉了兩個時辰,從東麓走到西麓,從山腳攀到半腰。遇見無數奇形怪狀的石頭,有的像臥牛,有的像蹲虎,有的像老僧合十。
一無所獲。
有了玄墓的經驗,我知道光靠眼睛找沒用。銅符上沒有第二道刻痕——至少明面上沒有。
我把銅符浸入山泉,洗淨苔泥,對著月光一寸一寸地看。
沒有刻痕。
試著把玉扳指套上,握住銅符,閉眼。
什麼都沒有。
我在一塊大石上坐下來,開始重新琢磨。
玄墓山的刻痕,是山影輪廓。支硎山以石聞名,會不會是某塊名石的形狀?
可我一個外鄉人,哪認得滿山的石頭哪個有名哪個無名。
正煩躁間,忽然想起一件事。
灼日說,銅符是黃家信物。
但黃天當年藏這七處名單,不會指望每個來取的人都像他一樣熟悉蘇州山水。
一定有規律。
我把玄墓山那枚絹帛摸出來,攤平,對著月光看了很久。
絹帛上只有一行字。
但那一行字,是刻在銅符背面那幾行字之外的,額外的資訊。
我忽然明白。
銅符指引地點,玉扳指開啟機關。
而每一處開啟後得到的絹帛,本身可能就是破解下一處的線索。
玄墓山的絹帛上寫的是沈渡舟。
沈渡舟與支硎山有什麼關係?
我不知道。
但這至少是一個可以追查的方向。
……
我下山,連夜往光福鎮裡摸去。
沈渡舟的人找不到,但關於沈渡舟的訊息可以找。
鎮上有個老更夫,我蹲了他半個時辰,塞了二兩碎銀。
“錦衣衛?光福鎮沒有錦衣衛。”老頭兒把銀子揣進袖口,“你要打聽這個,得去蘇州府城。”
“支硎山呢?附近有沒有姓沈的人家?”
“支硎山腳下……曾經倒是有個沈家村。”老頭兒想了想,“不過那村子二十年前就搬空了,說是當年被造反的亂軍侵擾,燒了大半。”
造反。
我把這個詞在心裡轉了幾圈。
“搬去哪了?”
“那我可不曉得了。”老頭兒搖頭,“幾十年的事,誰還記得。”
我謝過他,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沈家村。
二十年前,造反亂軍。
萬曆二十一年是十年前,不是二十年前。
時間對不上。
但這條線,先記著。
……
第四日,我重回支硎山。
這次不找石頭了,找村子。
沈家村舊址在半山腰一處背風的山坳裡。廢墟早被草木吞沒,只剩幾截焦黑的牆基,和一口填了大半的枯井。
我在廢墟里翻了一個時辰,什麼也沒找到。
正要離開,腳下忽然踢到枯井邊一塊半埋在土裡的青石。
石面磨得很平,不是尋常房基。
我把浮土扒開。
青石上刻著半個模糊的圖案——
一隻蝴蝶。
翅脈細密,一錘一錘敲出來的紋路。
和銅符正面的那隻,一模一樣。
……
我把銅符按在蝴蝶圖案上。
沒反應。
套上玉扳指,再按。
青石紋絲不動。
不是這裡。
我把蝴蝶圖案描下來,對著銅符背面的流星看了很久。
流星拖尾有三道分岔。
青石上的蝴蝶,翅脈紋路和銅符一致,但位置不對——它應該在某個更隱蔽的地方,和支硎山的地形輪廓重疊。
就像玄墓山那道刻痕。
我站起來,往山脊方向走。
走到一處視野開闊的崖邊,回頭望向沈家村舊址的方向。
暮色裡,那片廢墟恰好落在一道山脊的陰影裡。
蝴蝶的翅脈,與山影的走勢。
重疊了。
……
我在廢墟與山脊連線的中點,找到第二塊臥石。
石面生滿青苔,和玄墓山那塊像孿生兄弟。
銅符按上,玉扳指共鳴。
蝴蝶亮了。
暗紅色的紋路從翅翼漫開,像血,像殘霞,也像多年前那場戰亂裡燒紅天際的火光。
石裂,匣出,絹帛見。
展開。
“夏侯烈。明州夏侯世家。嘉靖三十年,倭亂,欠蝴蝶谷一條命。”
下方是年月:嘉靖三十年,臘月。
嘉靖三十年。
距離萬曆三十一年,整整五十二年。
我攥著這卷薄絹,在山風裡站了很久。
五十二年。
想不到堂堂夏侯世家,居然還欠著我們這沒落蝴蝶谷的人情。
夏侯烈如果還活著,至少也是七十多歲的老人了。
現在夏侯世家的家主,好像是夏侯光。
他們欠蝴蝶谷的那條命,還記得嗎?肯認賬嗎?
我把絹帛收進懷裡,與玄墓山那捲放在一處。
兩枚了。
還有五處。
夜風穿過支硎山的奇石群,發出低沉的嗚咽,像老人咳嗽,也像那年倭寇的喊殺聲隔著五十二年的光陰遙遙傳來。
明州在海邊。
夏侯世家世代鎮守浙東。
五十二年前,他們欠蝴蝶谷一條命。
五十二年後,這條命該誰來還?
我站在暮色裡,攥緊懷裡的兩卷薄絹。
不知道。
但路還長,才走完兩處。
下山時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我回頭望了一眼支硎山,黑黢黢的山影蹲在那裡,沈家村的廢墟隱在背陰處,像一個被遺忘了二十年的舊傷疤。
二十年前造反的亂軍,五十二年前倭亂裡欠下的命。
還有十年前那個錦衣衛百戶。
這些年份在我腦子裡轉來轉去,串不成線。
但我有種直覺。
等到七枚絹帛湊齊那天,這些散落的年份會自己連起來。
走一步算一步。
至少這一步,也沒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