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四處靈巖(1 / 1)
從天平山下來,我在木瀆鎮貓了兩天。
三枚絹帛收在懷裡。沈渡舟、夏侯烈、皇甫嵩。
萬曆二十一年,嘉靖三十年,嘉靖二十五年。
年份是倒著排的——越早的欠債,藏得越深,找到的次序反而越晚。
我不知道黃天當年藏這七處的時候,是不是故意這麼安排的。
也許他只是在等。
等一個能把七枚絹帛湊齊的人。
我把銅符摸出來,就著油燈看那行小字,按順序,第四處:“靈巖”。
靈巖山在木瀆西北,離天平不過二十里。
如果此時沒有顧慮,走大路的話,以我“御風訣”第五重的身法,神行而至,最多兩刻便到。但我沒急著動。
先回楓林渡,再繞道胥口,確認沒有尾巴。第三日夜裡,才往靈巖山去。
靈巖山不高,山頂有寺,山腰有石。
我在山裡轉了一個時辰。
依舊沒有銅符刻痕。沒有蝴蝶石刻。沒有山影輪廓。
前三次的經驗,到這裡全不奏效。
第一處靠山影,第二處靠廢墟,第三處靠絹帛背面的印記。
靈巖山有什麼?
我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把三枚絹帛都攤開。
沈渡舟——錦衣衛。
夏侯烈——明州抗倭。
皇甫嵩——洛陽遭難。
三個人,三個地方,三件事。毫無交集。
不對。
皇甫嵩那枚絹帛上,除了那行字,什麼都沒有——沒有印記,沒有暗紋,沒有粘上去的楓葉。
但天平山的機關,是靠夏侯烈的楓葉開啟的。
靈巖山的機關,應該靠誰?
我盯著皇甫嵩那枚絹帛,看了很久。
然後我發現,絹帛的邊緣,有一道極細極淺的壓痕。
不是字,不是圖。
是一道弦紋。
……
靈巖山以什麼聞名?
不是楓葉,是奇石。有靈芝石、石鼓、石馬、醉僧石等大量奇石景觀。
尤其山頂,相傳西施曾撫琴於此,屬“吳宮遺蹟”的一部分。
我把那道弦紋對著日光看了很久。不是隨意壓出來的——是刻意的琴絃的印痕。
呵呵,我這個窮酸秀才,以前沒見過什麼世面,若非偶然有幸遇到蘇小魂,他給了我那四條“天蠶絲”,後來我又贈給蝶戀,親眼目睹蝶戀這傢伙把天蠶絲作為“弦”搭在自己的那把殺人的鐵琵琶上,我根本都不知道,什麼是“琴絃”。
蝶戀這傢伙,不知修煉的什麼內功,與《死人經》雖然不同,但也邪門得很,她甚至可以發動“音波攻擊”,用她那琵琶的聲音干擾敵人的感知。
比我手段高強。
……
我把絹帛收好,往山頂走。
琴臺還在。千年風霜,石面已經斑駁,但依稀可辨琴形的輪廓。
我把銅符按在琴臺中央。
沒反應。
套上玉扳指,再按。
還是沒反應。
不是這裡。
我在琴臺邊坐下來。
弦紋在絹帛邊緣,不在正中央。
琴臺這麼大,當年西施撫琴的位置,應該不在正中央。
我站起來,走到琴臺西側。
那裡有一塊不起眼的臥石,正對著琴臺空缺的“琴尾”方位。
石面生滿青苔。
我把手摸索上去。
指尖觸到一道極淺的刻痕。
蝴蝶。
……
青石上的蝴蝶,翅脈細密,和銅符正面那枚一模一樣。
年深日久,幾乎和石面融為一體。
我把銅符按上去。
沒反應。
套上玉扳指,再按。
還是沒反應。
不對。
我盯著那枚蝴蝶,忽然想起天平山的機關。
天平山是靠夏侯烈的楓葉開啟的。
靈巖山靠的是皇甫嵩的絹帛——但皇甫嵩的絹帛上沒有印記,只有一道弦紋。
弦紋不是用來“按”的。
我回憶著蝶戀“彈琵琶”時的動作,她的手指——弦紋,是用來“撥”的。
我摸出蛇吻,用尖頭輕輕劃過那枚蝴蝶的翅脈。
第一弦,第二絃,第三絃——
劃到第四弦時,蝴蝶翅脈中央,無聲裂開一道細縫。
不是機關。
是共鳴。
琴臺的千年石腹裡,有什麼東西應聲而開。
臥槽!居然叫我蒙對了!
絕。這處機關,更絕。
想不到我的此番機緣,竟與昔年西施這位“絕世美人”能有共鳴。
……
石縫很窄,只容兩指探入。
我摸到一隻銅匣。比前三隻更小,扁扁的,鏽跡也更重,銅綠幾乎把搭扣糊死。
我用兩片薄薄的木片把它一點點夾出來,拿蛇吻剔了半晌,才把搭扣剔開。
匣開。
絹帛薄如蟬翼,疊成指甲大小的一方。
展開。
只有一行字:“端木音。蝴蝶谷故人。嘉靖十八年,歿於靈巖,欠蝴蝶谷一條命。”
下方是年月:嘉靖十八年,菊月。
嘉靖十八年。
比皇甫嵩還早七年。六十四年前。
端木音。蝴蝶谷故人。
端木?端木……餃子?
我突然想起這個古怪的小老頭。這廝當初是在他那迷魂陣一般的四方陣裡被蝶戀降服後帶回蝴蝶谷的,難道,他願意跟蝶戀加入蝴蝶谷,還有別的原因?
端木餃子,就是技師,這傢伙,與這個端木音,有關聯嗎?
我把這卷薄絹攥在掌心,在山頂的風裡站了很久。
端木餃子從不提自己的過往。
我只知道他是偃術大師,一身機關本事是家傳。他沒說過家裡還有什麼人。我們也沒問過。
他如今最喜歡的,就是跟灼日一起,每天研究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加上一個痴迷採礦、冶鐵,研究火藥的紫炙,這三個瘋子,早晚要幹出些令人驚奇的大事兒。
……
靈巖山上,琴臺之側,一塊刻著蝴蝶的青石。
琴臺裡面,埋著一個叫端木音的人的陳年秘密。
看名字,好像是個女人,她會是端木餃子的什麼人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這第四枚絹帛,不在四大世家之列。
它是另一種債。
……
我把絹帛收進懷裡,與前三枚放在一處。
四枚了。
還有三處。
下山時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我回頭望了一眼靈巖山,琴臺隱入夜色,那塊青石的位置再也辨不清。
嘉靖十八年。端木音。蝴蝶谷故人。
我忽然想起灼日的話:“名單上那些人,欠蝴蝶谷的人情,該還了。”
可端木音已經死了好多年了。她的那份人情,誰來還?
難道要找端木餃子這小老兒?
我不知道。但路還長。才走完四處。
風從山頂吹下來,穿過琴臺,發出低沉的嗚咽。
像琴音。
也像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