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第五處穹窿(1 / 1)
從靈巖山下來,我在胥口鎮貓了兩天。
四枚絹帛收在懷裡。沈渡舟、夏侯烈、皇甫嵩、端木音。
萬曆二十一年,嘉靖三十年,嘉靖二十五年,嘉靖十八年。
年份越來越早,秘密埋得越來越深。
我不曉得端木餃子如果知道靈巖山上可能埋著他本家的某位故人,會是什麼表情。
也許他早就知道。
也許他加入蝴蝶谷,不僅僅是“傾慕”於蝶戀,而就是為了離那座琴臺的秘密近一點。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路還得往前走。
我把銅符摸出來,就著月光看那行小字——“穹窿”,該第五處了。
穹窿山在蘇州西南,比靈巖更遠一些。
我沒急著動。
先回楓林渡,再繞道太湖邊,確認沒有尾巴。第四日夜裡,才往穹窿山去。
穹窿山是蘇州最高峰,林深路僻。
我在山裡轉了兩個時辰。
沒有刻痕。沒有蝴蝶石刻。沒有山影輪廓。
銅符浸過山泉,套過玉扳指,閉眼握了又握——什麼都沒發生。
我把四枚絹帛都攤開,在一塊青石上排成一排。
沈渡舟——錦衣衛。萬曆二十一年。
夏侯烈——明州抗倭。嘉靖三十年。背面有楓葉。
皇甫嵩——洛陽遭難。嘉靖二十五年。邊緣有弦紋。
端木音——蝴蝶谷故人。嘉靖十八年。背面什麼都沒有,邊緣什麼都沒有。
等等。
端木音的絹帛,真的一無所有嗎?
我把它翻過來,對著月光一寸一寸地看。
右下角,有一個極淡的印記,彷彿銀票的夾層。在絹帛的內部,透過光線才隱約可見。
好隱蔽啊!
不是楓葉,不是弦紋。
是一柄劍。
……
穹窿山以什麼聞名?
不是楓葉,不是琴臺。
有兵聖——山上的孫武苑,相傳《孫子兵法》就寫在這裡。
也有道教聖地,江南第一觀上真觀。
但若論獨一無二,還是兵聖。
兵聖。兵法。劍。
我把那柄劍的印記看了很久。不是刻的,也不是粘的——彷彿是在絹帛內部自然生成的。不知用了什麼方法,紋理中竟有這一處劍形。
很淡,淡到若不是這樣刻意去找,根本看不見。
若非我也是個愛劍的“痴人”,對劍有特殊的情感,都沒那麼容易發現。
端木音好像是個女人。
她的絹帛上,為什麼有一柄劍?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這柄劍,應該和穹窿山有關。
我往山頂走。
孫武苑還在,早已荒廢,只剩幾間破屋和一塊石碑。
我在苑裡轉了三圈。
沒有蝴蝶石刻。沒有臥石。什麼都沒有。
不對。
劍不是用來“看”的。
劍是兵器,用來殺人的,主要用來刺的。最常用的招式,除了刺、削、點、洗、撩、掃、劈……還有“指”。
我把絹帛展開,對著月光,讓那柄劍的印記指向山脊。
劍尖所指的方向,是西北。
……
我往西北方向走。
穿過一片密林,攀過兩道山樑,在一處斷崖前停下。
斷崖下是一片亂石灘,亂石灘盡頭,立著一塊孤零零的巨石。
石高三丈,形如劍鋒。
我把銅符按上去。
沒反應。
套上玉扳指,再按。
還是沒反應。
不對。
我盯著那塊巨石,忽然想起第二處的經驗。
蝴蝶石刻不一定在顯眼的地方。
我開始在巨石周圍一寸一寸地摸。
摸到巨石底部、貼近地面的位置時,指尖觸到一道刻痕。
不是蝴蝶。
是劍痕。
和端木音絹帛上那柄劍,一模一樣。
……
劍痕很淺,被苔蘚蓋住。
我把苔蘚颳去,露出完整的劍形。
劍尖指向地面。這是一個明顯的方向標。
我蹲下身,在劍尖所指的位置往下挖。
挖了三尺,指尖碰到硬物。
是一隻銅匣,豎著埋在土裡,像一柄插入地底的劍。
匣無鎖,扣著蝴蝶搭扣。
銅符嵌入,嚴絲合縫。
匣開。
絹帛薄如蟬翼。
展開:“南宮遠。金華南宮世家。嘉靖三十五年,內亂,欠蝴蝶谷一條命。”
下方是年月:嘉靖三十五年,桂月。
嘉靖三十五年。四十七年前。
比端木音晚十七年,比皇甫嵩晚十年,比夏侯烈晚五年。
金華。南宮世家。
怪不得,武林中最擅用劍的世家。出劍客高手最多的家族。
我把這卷薄絹攥在掌心。
南宮遠。
南宮俊的什麼人?祖父還是曾祖父?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南宮世家欠蝴蝶谷的這條命,也該有人來認了。
然而,南宮世家現在還剩下誰呢?我知道的幾個,都死了。
……
我把絹帛收進懷裡,與前四枚放在一處。
五枚了。
還有兩處。
下山時月亮已經偏西。我回頭望了一眼穹窿山,那塊劍形巨石隱入夜色,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劍,守著一個四十七年前的秘密。
嘉靖三十五年。
南宮家內亂。
那一年,蝴蝶谷出手救下的,是誰?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等七枚絹帛湊齊那天,這些散落的名字和年份,會自己找到該找的人。
風從山頂吹下來,穿過孫武苑的廢墟,嗚嗚作響。
像兵聖在問:下一處,還剩哪裡?
我把銅符摸出來。
第六處——鄧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