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六處鄧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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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穹窿山下來,我在太湖邊貓了兩天。

五枚絹帛收在懷裡。沈渡舟、夏侯烈、皇甫嵩、端木音、南宮遠。

萬曆二十一年,嘉靖三十年,嘉靖二十五年,嘉靖十八年,嘉靖三十五年。

年份亂的。有早有晚,有前有後。

我不知道黃天當年藏這些東西的時候,是按什麼順序排的。

也許根本沒有順序。

也許他只是把七份人情散落在蘇州的七座山上,等一個有緣人把它們一一撿起來。

但第七處,明顯不在蘇州,彷彿與海有關。字跡磨損,那會是哪裡?

我把銅符摸出來,就著月光看那行小字——這第六處是“鄧尉”。

鄧尉山在光福鎮西,離玄墓山不遠。

第一處和第六處,隔得不遠。

我沒急著動。

先回楓林渡,再繞道香山,確認沒有尾巴。第三日夜裡,才往鄧尉山去。

……

鄧尉山不高,遍植梅花,人稱“香雪海”。

這時節不是花期,滿山青綠,偶有幾棵早梅零星開了幾朵,白得扎眼。

我在山裡轉了兩個時辰。

沒有刻痕。沒有蝴蝶石刻。沒有山影輪廓。

銅符浸過山泉,套過玉扳指,閉眼握了又握——什麼都沒發生。

我把五枚絹帛都攤開,在一塊石頭上排成一排。

沈渡舟——錦衣衛。萬曆二十一年。

夏侯烈——明州抗倭。嘉靖三十年。背面有楓葉。

皇甫嵩——洛陽遭難。嘉靖二十五年。邊緣有弦紋。

端木音——蝴蝶谷故人。嘉靖十八年。內部有劍形印記。

南宮遠——南宮世家。嘉靖三十五年。背面?

我把南宮遠那枚翻過來。

什麼都沒有。

邊緣?

也沒有。

內部?

對著月光透過去看,也看不見任何印記。

不對。

南宮遠的絹帛上,怎麼會什麼都沒有?

我把它和其他幾枚並排放在一起,對著月光反覆比對。

然後我發現,南宮遠那枚絹帛的質地,和其他四枚不一樣。

稍厚一些。紋理也稍粗一些。

不是同一批織的。

有夾層。

我撕開絹帛一角。

果然。有兩層。

夾層裡,藏著一小片更薄的帛,只有指甲大小。

我把它挑出來,細看。

只有兩個字:“慕容”。

我把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慕容。慕容!

山東棲霞。慕容世家。慕容婉兒的“慕容”!

想不到,竟是婉兒她家!

第五枚絹帛上,藏著第六處的鑰匙。

不是印記,不是弦紋,不是劍形。

是一個姓。

鄧尉山,和慕容家有什麼關係?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這片薄帛上既然只寫這兩個字,就一定有它的道理。

我把五枚絹帛重新收好,往山下走。

不去山裡找了。

去找人。

……

鄧尉山腳下有幾個村子,還可以看到一些百姓。但我不能明目張膽地挨個打聽。太危險了。

我在村裡轉了兩天,終於在一個瞎了一隻眼的老太太的臉上看到了一些東西。

那是我的直覺,或者說預感。

老太太眼瞎了一隻,耳朵倒還靈光。

“慕容?”她放下手裡的針線,那隻獨眼盯著我,“你問的是那個……從山東遷來的慕容家?”

山東遷來。

“他們在這住了多少年?”

“那可久了。”老太太掰著指頭算,“我阿婆還在的時候,他們就在了。後來……後來有一年,全搬走了。”

“搬去哪了?”

“那我可不曉得。”她搖頭,“好幾十年了。”

“那年是哪一年?”

她想了很久。

“我記得……那年梅花開得特別早。我阿婆說,是老天爺在送他們。”

梅花開得早。

我忽然想起第一處玄墓山。

玄墓山遍植梅樹。鄧尉山也遍植梅樹。

慕容家,和梅花有什麼關係?

……

我又上山了。

離去前,我甚至想過,要不要殺了這個老太太滅口。

越接近真相我就越危險,越需要小心謹慎,最好一點紕漏也不要留下。但我沒有。

這次不找石頭,不找刻痕。

找梅樹。

鄧尉山以“香雪海”聞名,滿山都是梅樹。但有一片梅林,格外老。

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枝幹虯結,一看就是上百年的老樹。

我在那片老梅林裡轉了一個時辰。

什麼也沒有。

正要放棄的時候,忽然看見林子深處,有一棵枯死的梅樹。

樹幹已經空了,只剩半截樹皮撐著。

古怪。而越是古怪的東西里,往往越藏有玄機。

這不是我要故弄玄虛,而是多年殺手生涯磨礪出來的眼力。我們賴以生存的保命的本事之一。

我走近。

空心的樹幹裡,落滿枯葉。

我把枯葉扒開,手臂深深探進去……

底部,有一隻銅匣。

絕。這個藏法,別人也很難猜到。

……

匣無鎖,扣著蝴蝶搭扣。

銅符嵌入,嚴絲合縫。

匣開。

絹帛薄如蟬翼。

展開。

“慕容泰。嘉靖三十八年,倭亂,於蓬萊海濱遭難,欠蝴蝶谷一條命。”

下方是年月:嘉靖三十八年,蠶月。

嘉靖三十八年。四十四年前。

比南宮遠晚三年。

山東棲霞。慕容世家。

慕容泰。

我把這卷薄絹攥在掌心。

難道是婉兒她祖父?

我需要確認。

嘉靖三十八年,倭亂。山東沿海也不太平。尤其這個倒黴的“蓬萊”,的確不是善地。

慕容家當年欠蝴蝶谷這條命,如今傳到了她這一代。

我忽然想起那個藍瞳的美麗少女,與我一起經歷了那許多的風波,在海島上的那番奇遇,數日前還握著龍牙刃站在蝶戀那道觀門口,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我。

“大哥,我會快速成長。”

她當初懵懂無知,揹著她爹跑出來,非要闖蕩江湖,當什麼女俠,她不知道,江湖險惡,真正的人間地獄在人的心裡……

所以,才有了後來的那許多遭遇。所以,才有了她與我斬不斷的緣分。所以,才導致如今她也隨我一起,成了蝴蝶谷中人,現在她在蝶戀手下學習所謂“武藝”,其實是殺人技,早晚有一天也會成為一名黑暗、骯髒、惡毒的殺手……

她更不知道,她家還欠蝴蝶谷一條命。而這條命,今天我替她找到了。

婉兒……我好難過。

我把絹帛收進懷裡,與前五枚放在一處。

六枚了。

還有最後一處。

下山時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我回頭望了一眼鄧尉山,那片老梅林隱入夜色,那棵枯死的梅樹再也辨不清位置。

嘉靖三十八年。

慕容泰。

慕容婉兒她家先人。

風從山上吹下來,穿過梅林,發出低沉的嗚咽。

像老人的嘆息。

也像在說:還有最後一處。

我把銅符摸出來。

第七處——

那個磨損得只剩一個“海”字偏旁的地方。

海在哪?

炎硫島在海里,鉅富山在海那邊,九州島在海那邊,京都也在海那邊。

那是很後面的事了。

眼下我得先去找公孫小蝶了。

六枚絹帛在手,第七處的秘密可能只有她知道。她臨走時說過:“等你找齊了人,回來找我。”可我現在找齊的不是人,是名字。

這些名字裡,沈渡舟是錦衣衛,夏侯烈在明州,皇甫嵩在洛陽,端木音已死,南宮遠可能也已不在人世,慕容泰是婉兒的先人……他們有的死了,有的老了,有的遠在天邊。

我一個人,不可能挨個登門。

我得先問問公孫小蝶:這些名字,該怎麼用?這些人,該怎麼找?那第七處的“海”,又是指哪裡?

更重要的是——劍嬰師父和姜爺還在蝴蝶谷裡,被軟禁,被監視。我得知道他們現在怎樣了,有沒有辦法把他們撈出來。

還有穗兒。還有李雲、火舞、知秋三位師父。還有蝶戀道觀裡的四個丫頭。

我一個人扛不了太久。

公孫小蝶說過,等時機到了,她會帶我們去炎硫島。

現在六枚絹帛在懷,七處只差最後一處。

這算不算時機到了?

我不知道。

但我覺得,該回去找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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