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第七處海(1 / 1)
從鄧尉山下來,我沒再貓著。
六枚絹帛在懷,夜長夢多。危險的氣息越來越濃。
連夜趕回楓林渡。
渡口還是那個荒廢的渡口,烏篷還是那艘烏篷。
艙內無燈。
我踏上跳板。
“進來吧。”
公孫小蝶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
我躬身入艙。
她還是那副模樣,青布衣衫,鬢邊白髮,坐在角落裡,面前點起一盞豆大的油燈。
“六枚了。”我把絹帛取出,在矮几上一字排開。
她一枚一枚看過,沒有說話。
看到最後一枚“慕容泰”時,她手指頓了頓。
“慕容家那丫頭,你覺得她如何?”
“呵,千金大小姐,但現在成長了。你問這個幹什麼?”
她只是默默點了點頭,沒有回答,也沒再問。
“第七處。”我說,“銅符上只剩一個‘海’字偏旁。”
公孫小蝶沉默了很久。
她把銅符接過去,湊到燈下,眯著眼看了半晌。
“這不是‘海’。”她說,“是‘灣’。”
灣?
“蓬萊島東側,有一處海灣,名叫蝶灣。”她看著我,“第七枚絹帛,應該在那裡。”
……
蓬萊島。
我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
一個不詳之地。
公孫小蝶說過,冷凝結和南宮鳩死在那裡。葉知秋也透露過,現任谷主黃霜是在那附近遭遇的海難。甚至慕容家,也是在蓬萊海濱遭的難。
那是一座非常危險的島。
“我一個人去?”
“只能一個人。”公孫小蝶說,“那地方,人多了反而進不去。人越多,越危險。”
我知道她說這話有充分的理由。縱使武藝高強如她,也險些死在那裡。
她把六枚絹帛重新疊好,推到我面前。
“帶上它們。到了蝶灣,你會知道該怎麼做。”
“我怎麼去?”
“乘船出海。”她說,“島上有霧,有礁,有亂流。但以你的本事,這些難不倒你。”
她頓了頓。
“你要小心的是,儘可能隱匿自己的行蹤。”
“你的意思?”
“倭賊設伏的手段,層層疊疊,難以預測。此行,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
呵呵,縱然九死一生,我也不得不去了。
……
三天後,我僱了一條小漁船,出海往東。
船家是個老漁夫,一輩子在海上討生活,認得天象和水流。他把我送到蓬萊島附近的一處礁石邊,指著遠處霧濛濛的島影說:“後生,我只能送你到這兒了。那島邪門,靠近了要倒黴。”
我付了銀子,思考自己該怎麼往那島上去。
命運把我推到了這裡,彷彿冥冥之中天註定。我要在這座不詳之島上開啟我的某種使命。
我當然不能再划船過去。
儘可能隱匿行蹤……
我懂了。
那次大難不死,中了張日天手下的毒,被公孫小蝶所救之後,我就變成了一個“神經病”。除了感知異於常人,目力、聽力、嗅覺和反應過人外,還催發了我遠超其他同伴的閉氣能力。
我在水下,可以潛游很久。
可以像一條“魚”那樣,游到蝶灣。縱然日本人,那些倭賊、忍者監視再嚴密,水裡的“魚”,他們沒那麼容易發現。
而且,我還帶有這與惡魔淵源極深的“羅睺”劍柄。
公孫小蝶選我,必是這個理由。
霧越來越濃。
礁石像怪獸的牙齒,從海水裡突兀地刺出來。我真的像深海中的“魚”那樣,朝著那個方向遊了過去。
半日工夫,我抵達海島東側,悄悄從水面露出腦袋,看到了那處海灣——蝶灣。
……
我悄悄摸上岸來,矮著身子,一步一步踩著溼滑的岩石往灣內走。儘可能小聲,儘可能小心。
霧很濃,十步之外看不見人。
我摸出銅符。
沒有刻痕。沒有指引。什麼都沒有。
但第六枚絹帛上的“慕容”二字,第五枚內部的劍形,第四枚的弦紋,第三枚的楓葉,第二枚的廢墟,第一枚的山影——它們在我腦子裡連成一條線。
第七處,不需要指引。
它在那裡等我。
我往裡走了半里,霧漸漸淡了。
眼前出現一片小小的沙灘。沙灘盡頭,隱約站著一個人影。
我的手悄悄按在劍柄上。
不知是敵是友,如果是倭賊,我先看看有多少。
如果僅僅一個,殺!如果有可能暴露,立刻,逃!跳水,潛游回去……
人影漸漸清晰。
青布衣裙,長髮披肩,背對著我。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這個背影,我太熟悉了。
“穗兒?”
她轉過身來。
那張臉,還是那張臉。溫柔,安靜,帶著一點點我看不懂的笑。
“你終於來了。”
……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
“你怎麼會在這裡?”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阿毛哥。”她說。
這一聲“阿毛哥”,叫得我五臟六腑彷彿都絞在了一起。
蝴蝶谷中,沒有人知道我的乳名。只有她。這是我入谷以來,唯一一個可以完全信任,或者說是不設防的人。
“穗兒……你到底……是誰?”
她看著我,眼神裡有太多我讀不懂的東西。
“對不起。”她說,“你可以責怪我,怨恨我。我利用了你的感情。”
“什麼意思?”
她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
“你有沒有想過,我作為蝴蝶谷前谷主黃天的‘親戚’,能被谷主黃霜‘禁足’在縹緲峰上活到今天,為什麼從來沒有被你懷疑過?”
我愣住了。
因為我從來沒有懷疑過她。在她面前,我喪失了作為殺手該有的警惕性。
她抬起頭,看著我。
“謝謝你。”她說,“謝謝你的愛。”
她的眼眶紅了,語聲中有難掩的酸楚:“其實,我對你,也有真感情。”
她頓了頓。
“阿毛哥……其實,我就是黃霜。”
我渾身一震!
黃霜!
蝴蝶谷現任谷主。前谷主黃天的獨女。外號“死神之蝶”!據說萬曆二十五年,她十九歲,死於這蓬萊島附近的海難。屍骨無存。
現在眼前這人……
“他們以為,海難死掉的那個是我。”穗兒,不,黃霜,她說:“其實那是我的朋友,我的替身。”
她看著我,眼眶裡蓄著淚,卻沒有流下來。
“連父親都以為我死了。”
“為什麼?”
“為了活下來。”她說,“德川早康的人一直在找我。他們知道我是黃天的女兒,知道我手裡有另一半名單。如果不‘死’,我活不到今天。”
她頓了頓。
“這個法子很殘忍。對父親殘忍,對你也殘忍。”
我想起在蝶戀那無名道觀中,郭姑母對我說的話:“她信你,我就信你。”
原來竟是這樣的安排。
……
“你知道蝴蝶谷的創始人是誰嗎?”她問。
“知道。黃衫後人。”
“對。”她說,“黃衫後人,是神鵰俠侶的後人。”
神鵰俠侶。
這四個字落進耳朵裡,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潭。
“神鵰俠侶曾協助郭大俠、黃女俠保衛襄陽城。”她說,“雖然大家都明知道守不住,但那種精神不能散。靈魂不可磨滅。”
她看著我。
“神鵰俠侶退隱後,非常悔恨沒有協助郭大俠血戰到底。所以後來有了黃衫女子,也有了黃衫後人——蝴蝶谷創谷谷主。”
“他有遺命。”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首任谷主遺命:無論何時,當外敵入侵,家國危難時,我輩江湖中人,須挺身而出,為護衛家國而竭盡全力,不惜代價。”
她頓了頓。
“這個代價,包括性命,包括名譽,包括……一切。”
……
我終於明白了。
蝴蝶谷從來不是一個單純的殺手組織。
它是神鵰俠侶的後人留下的火種。
德川早康。倭寇。閹黨。蝴蝶谷。這一切都不是孤立的。
這是一盤命運的棋局。
“所以你改換身份、姓名,假死……”
“是。”她說,“騙了日本人,騙了朝廷和閹黨,也騙了你們。”
……
她看著我把六枚絹帛從懷裡取出,在沙灘上一字排開。
沈渡舟、夏侯烈、皇甫嵩、端木音、南宮遠、慕容泰。
“這六個人,有的死了,有的老了,有的遠在天邊。但他們欠蝴蝶谷的人情,該還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
“第七個人,是皇后。”
皇后?
“對,就是你之前聽他們所說的‘胡夫人’。”
我明白了。所謂“胡夫人”,也就是“空山雨”是假,皇后才是真。
她放出那麼多訊息,說自己被害死了,其實不過是個障眼法。有著不可告人的目的。
可惜了劍嬰師父最深愛的阿虞,曾是皇后的貼身侍衛,那個被稱為“相思刀”的女子。
一瞬間我似乎明白了很多事情。
這條線,連上了。
“她欠蝴蝶谷什麼?”
“忠誠。”黃霜說,“阿虞替她死過一次。這條命,她一直記著。”
“其實不止阿虞。”黃霜繼續道,“戚家歷代,包括你的‘劍嬰’師父戚長衛,還有落魄的彭大人心腹,你的姜爺,‘罡風’姜米雷……他們都在替朝廷賣命,可朝廷欠他們的,誰來還?”
我站在沙灘上,看著面前這個女人。
穗兒。黃霜。我愛的女人。蝴蝶谷的真正繼承人。
這個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她騙了我。利用了我。
但她對我的感情,是真的。
我是殺手,有最基本的直覺。那直覺敏銳,這一點沒有人能欺騙得了我。這一聲“阿毛哥”,是真的。
我想起自己這二十多年。
年幼時還算幸福,後來家中光景慘淡,父母雙亡,孤苦無依。我的臭乞丐師父被人毒死,我逃難途中妹妹被人害死,我活得不如條狗。我被侯掌櫃收留,又遭鄭捕頭陷害,入死牢,成死囚,差點成為刀下之鬼。直到遇到戚長衛,才僥倖活下來,後來又與他一起加入了蝴蝶谷。
我本以為,我這一生,就應該像劍嬰和罡風那樣,為仇恨而活。或者就乾脆成為一個良心徹底泯滅、黑暗到底的殺手,像永遠不見天日的耗子。
沒想到,終究有一天,我還能保留著這一絲微弱的、屬於“人性”的溫暖,還能活出一點屬於“人”的氣節。
“阿毛哥。”黃霜走到我面前,眼中淚光閃現,輕柔地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涼,也很穩。
“七處秘密你已集全。我的身份,德川早康的陰謀,你都知道了。”
她看著我。
“殺人買命,不是蝴蝶谷正確的道路。去剷除毒瘤,殲滅倭賊,攘外安內,才是我們該做的事情。”
我看著她。
二十多年了,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在為一件使命而活。
不是仇恨,不是生存。
是別的東西。
這是我今生的宿命。
……
我們沒有在蓬萊島多留。
黃霜帶我去了島上一處隱蔽的山洞,洞裡藏著一隻銅匣。
匣中,是第七枚絹帛。
只有一行字:“皇后。欠蝴蝶谷一個交代。”
我把七枚絹帛收進懷裡,與玉扳指、鐵牌、那枚磨圓的銅錢放在一處。
七枚了。
七處都齊了。
至於郭姑母給的那根碧玉簪,我輕輕得插在了她此刻盤起的髮髻間。
這本就是屬於她的東西。
像我曾經捨命為她買來的那隻“冰清玉潔情人鐲”一般,無比珍貴。
……
回程還算順利。
我和她,先像兩條魚一樣,潛游到我來時的那處礁石邊。然後再尋到船。
船上,黃霜站在船頭,望著茫茫大海。
“接下來呢?”我問。
她回頭,看著我。
“找人。”她說,“找那些欠蝴蝶谷命的人。找那些願意為家國出力的人。”
她頓了頓,語聲中流露出罕有的堅毅:“然後,聯絡人馬,去炎硫島,過海底隧道,進鉅富山,闖臥龍窟,殺到日本本土,把德川早康揪出來。如果還能活著回來,再去於朝堂向皇帝遞交證據,搬倒閹黨,還那些死去的忠良清白。”
我痴痴看著她。
風很大,吹起她的長髮。
這張熟悉的臉孔,此時竟彷彿不認識了一般。
“這一次,我陪你。”
她笑了。
那笑容,我從來沒有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