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召集烽火(1 / 1)
從蓬萊島回來,我直接去找公孫小蝶。
穗兒,不,黃霜,她沒有跟我一起。她說還有些事要處理,三日後在楓林渡匯合。
我把七枚絹帛攤在矮几上。
公孫小蝶一枚一枚看過去,看到第七枚時,手指頓了頓。
“皇后。”
“是。也就是先前他們口中的‘胡夫人’。”
她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該怎麼做嗎?”
“不知道。”我說,“但我知道,該開始了。”
公孫小蝶給我畫了一張圖。
皇后在宮裡,不能輕動。但皇后身邊有人——當年阿虞的同伴,還有一些欠皇后人情的人。這些人可以聯絡。
沈渡舟是錦衣衛百戶,衙門在蘇州府城。夏侯烈在明州,皇甫嵩在洛陽,南宮遠已死,但他的後人金華應該還有。慕容泰也死了,但慕容世家還在,婉兒的父親慕容雲天現在是家主,在山東棲霞名望很高。端木音死了,但端木餃子這個可能的後人恰在蝴蝶谷。
“我一個人跑不過來。”我說。
“不用你一個人。”公孫小蝶說,“有人幫你。”
她寫了幾封信,交給我。
“一封給皇后。一封給沈渡舟。一封給夏侯烈。一封給皇甫嵩。一封給南宮家。一封給慕容雲天。”
“誰送?”
“李雲、葉知秋。”她說,“他們該動一動了。”
“端木家呢?”我問。
“我親自去說。”公孫小蝶回答:“若端木餃子真是她家後人,那麼這就是他的責任。”
……
與此同時,蝴蝶谷裡。
劍嬰被軟禁在北麓那間屋裡,已經三個月。罡風也被監視,寸步難行。
這三個月,劍嬰每天只做兩件事:打坐、擦劍。
霐淵劍。阿虞的劍。
這天夜裡,窗外傳來三聲極輕的叩門聲。
不是暗部的暗號。
他起身,開門。
李雲站在門外。
“該走了。”李雲說。
劍嬰看著他。
“去哪兒?”
“楓林渡。”
“走得了?”
“放心,外圍已清理,有通路。”
……
灶間,東方火舞仍在切肉、剁骨頭。
刀起刀落,每一刀都落在關節縫隙裡。身後傳來腳步聲。
“老火。”
是葉知秋。
東方火舞沒回頭。
“知道了。”
他把刀放下,從灶臺下摸出一個油布包。裡面是他這些年攢的所有暗器,還有一卷他手寫的秘法心得——《秘殺術》。
“替我告訴甲辰那小子,”他說,“好好學,不要浪費了那麼好的眼力。”
葉知秋站立片刻,深深看了一眼他,只說了一聲:“保重”,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
東方火舞沒有走。
他知道自己走不了。
球橫波死了,影子死了,但李秋水又派了新人來——一個叫渡邊十五郎的倭賊頭目,那是一個武士,帶著十幾個人,日夜盯著灶間。球橫波的殘部還有許多忍者餘孽,也把守在好幾處關隘路口。
如果他們三個人都消失,立刻就會暴露。
總得有人留下斷後。
他把灶間的燈挑亮,繼續剁著骨頭。一刀,一刀,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子時,外面傳來腳步聲。
“東方火舞。”是渡邊十五郎的聲音,蹩腳的漢話令人聽著胃疼,“你出來。”
他沒動。
“崽不出來,窩就放貨……燒了你的方子。”
他笑了。他覺得這倭寇的漢話真滑稽。
放下刀,擦乾淨手,他走到門口,懶洋洋靠在門框上。
院子裡站著十幾個人。渡邊十五郎在最前面,腰裡彆著倭刀。他的身後,居然還跟著我們那個名為“管人事”其實從來不幹人事兒的羊哄波羊堂主。
果然,還有這種下作的叛徒,會給倭賊做狗,當內應。
……
“找爺幹啥?”東方火舞語調裡充滿蔑視。
“李暈,和野知秋呢?”
“走了。”他慵懶地說。
“去哪裡了?”
“不知道。可能是去給某些人挖墳了吧?”
渡邊十五郎的眼神冷下來。
“你不說,窩殺了你。”
東方火舞冷冷看著他,再次笑了。
“憑你也配?”
“八嘎!你找死!”渡邊十五郎怒了。
但火舞非常平淡,他戲謔般繼續笑著,問道:“你知道這些房子底下有什麼嗎?”
渡邊十五郎臉色一變。
“三年前,我在這裡埋了三百斤炸藥。”東方火舞說,“端木餃子來了以後,又親手補充了一些火引,只要我一觸動,夠把半個蝴蝶谷送上天。”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特製的火摺子。
“我留下來,就是等這一刻。”
渡邊十五郎面色劇變,厲聲尖叫:“攔住他!”
晚了。
火舞暗器手段一流,不僅能射直線,他還能打曲線。
火摺子落下。
落在廚房角落那一處不起眼的乾草堆上。
在一眾倭賊驚恐的目光中,東方火舞突然一把奪過了渡邊十五郎的刀,一刀刺進了他的小腹。
“你們不是喜歡切腹嗎?爺今天幫你一把。”
……
火光沖天而起……
強烈的爆炸聲震得地動山搖,天地間彷彿都有了裂縫。
……
楓林渡。
劍嬰到的時候,李雲和葉知秋已經到了。
繼而,罡風、赤離、夜影,也都來了。
遠處,蝴蝶谷方向傳來一陣巨響,像悶雷,又像山崩。地震一般的聲音持續了許久。
所有人都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那個方向,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東方教頭……”劍嬰低聲道。
沒有人說話。
深深的悲哀過後,公孫小蝶的烏篷裡傳來一聲輕響。簾子掀開,一個人走出來。
穗兒。不,是黃霜。
她看著遠處的火光,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會白死。”她說,“走吧,還有人等著。”
……
陸續有人到來。
端木餃子來了,拉著一架馬車,車裡是他這些年攢的所有機關和火器。
灼日來了,揹著一個巨大的包袱,腰間還掛著一柄新打的刀——他為罡風打造的刀。
“你的即休舊了,用這個吧,這把刀,叫‘萬劫’。”
紫炙牽馬來了,駝著兩大袋火藥和礦石。
夜影朝我走來,他腰間的劍也重新鍛造過。
“廚子師父讓我告訴你,”他語聲哽咽,對我說,“他欠你一頓飯。”
我愣了一下。
然後明白過來。
“東方火舞……”沉痛的情緒湧上心頭。老火大哥、火師父……我感覺渾身在顫抖。
夜影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下去。
……
姑蘇城西,無名道觀。
蝶戀站在院中,勝邪劍在手。
她身後站著四個人。
郝小芳。林寒舞。慕容婉兒。還有一個小小的身影——月兒。
“無缺哥哥!”
月兒撲過來,抱住我的腰。
我低頭看著她。這個小丫頭,現在好像長胖了一些。
“月兒乖。”我摸了摸她的頭,“我們要出去辦一件事情,這幾天你先去你姑母安排的地方玩幾天。”
她愣住了。
“為什麼?”
“因為你還小。”黃霜走過來,蹲下身,平視著她的眼睛,“我們要去辦一些大人的事,等你長大了,再來找我們。”
月兒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沒有哭出來。
她鬆開手,退後一步,站得筆直。
“我會長大的。”
蝶戀走過來,把明顯研磨過的龍牙刃遞給慕容婉兒。
“你的刀法已初有小成,可以跟著我們去歷練歷練了。”
慕容婉兒接過刀,藍瞳裡映著光芒:“我不會讓大家失望的。”
蝶戀難得地扯了扯嘴角:“能活著回來就行。”
她胯劍於腰,在袖子裡藏了那架精巧的“絕情喵火箭”,又背起了那把由“天蠶絲”做弦的鐵琵琶。
“走吧。”
……
楓林渡。
七枚絹帛在懷。
皇后的人會來。沈渡舟會來。夏侯、皇甫、南宮家的人會來。慕容雲天會來。
黃霜在,公孫小蝶在,所以,劍嬰來了,罡風來了,李雲來了,葉知秋來了,灼日來了,紫炙來了,赤離來了,夜影來了。
蝶戀帶著郝小芳、林寒舞、慕容婉兒來了。
連“神醫”湯燒餅、“技師”端木餃子這兩個最邪惡的壞蛋也來了!
匠人、機關師、毒師全都到齊了!蝴蝶谷中所有的精銳殺手首次完全聚集了!
唯獨可惜的是,端木餃子的偃甲機關需要大量稀缺材料,工藝也過於複雜,所以來不及給更多的人裝備,僅僅只是把他自己武裝成了一個“銅頭鐵臂”,又帶有一身殺器的“機關人”。
月兒被公孫小蝶藏在了一個安全的地方,由郭姑母保護著她。
唯獨東方火舞沒有來。
他永遠來不了了。
蝴蝶谷裡,除了隨著火舞一起陣亡、犧牲的那些同伴,幾乎都來了!
……
那夜,楓林渡無月。
江風貼著水面刮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烏篷裡亮著幾盞燈,燈影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我坐在岸邊的一塊石頭上,看著那些燈影出神。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但我聽得出來是誰。
“睡不著?”黃霜在我身邊坐下。
我沒說話。
她也沒再問。
沉默了很久。
“你怕嗎?”她忽然問。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說,“殺人我不怕,死我也不怕。但這次不一樣。”
她點了點頭。
“我父親當年說,有些路,走上去就不能回頭。”她看著遠處的江面,“我現在才懂。”
“你後悔嗎?”
她搖了搖頭。
“後悔也沒用。”她說,“路是自己選的。”
遠處,烏篷裡傳來幾聲低低的說話聲。劍嬰和罡風在商量什麼,偶爾夾雜著茅燊粗啞的嗓門。端木餃子在擺弄他的機關,咔嗒咔嗒的輕響斷斷續續。蝶戀閉著眼打坐,勝邪劍橫在膝上,三個徒弟圍坐在她身邊,沒有人說話。
我看著那些人。
明天,他們就要跟我一起,去闖那條無比危險的路。
“穗兒。”我忽然叫她。
黃霜轉過頭。
“謝謝你。”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和蓬萊島上一樣。美得令我,無法形容。
……
一個月後,舟山群島,一處隱蔽港口。
人很多,卻很安靜。
沈渡舟的人穿著錦衣衛的飛魚服,站在左邊,腰間的繡春刀整整齊齊。夏侯家來的是五十幾個明州漢子,個個皮膚黝黑,一看就是在海邊討生活的。皇甫家的人少一些,由皇甫梅川帶隊,雖只有二十幾個,但站姿筆挺,腰桿直得像槍桿。南宮家的後人是個略顯青澀的年輕人,長得和南宮嵐有幾分像,但眼神比他乾淨。慕容雲天站在最外側,揹負著他那大名鼎鼎的“畢方劍”,身邊圍著兩隊慕容家的子弟,他時不時扭頭看一眼人群中的慕容婉兒。此外,還有一眾從附近州府和軍營裡抽調組成的官兵,站在隊伍的最後方,他們似乎是沈渡舟的援兵。但我知道,那其實是皇后安排的人。這幫人,看似跟隨沈渡舟而來,但現在,他們聽劍嬰和罡風的號令。
劍嬰,戚長衛;罡風,姜米雷。本就是朝廷的武將。
……
慕容婉兒站在蝶戀身後,龍牙刃入鞘,卻被她握得很緊。
她也在看她父親。
父女倆隔著幾十步的距離,誰都沒有走過去,誰都沒有說話。
但那一瞬間,我看見慕容雲天衝她點了點頭。
她也點了點頭。
父女目光相遇的瞬間,似乎傳遞出無數的資訊和情意。
足夠了。
……
劍嬰雙手抱臂,站在隊伍的前端,罡風在他旁邊。兩個人誰都沒看誰,但肩膀挨著肩膀。
“老戚?”
“怎麼了?”
“我們好久沒有一齊上戰場了。”
“是。沒想到這次,要去倭賊的本土。”
“哈哈!你要是害怕,早點滾蛋。”
“姜齙牙,你特麼放什麼狗屁?”
……
李雲和葉知秋站在人群最後面,一褐一灰兩身土布衣裳,像兩個不起眼的鄉下老農。沒有人注意到他們。但我知道,這兩個人,才是這裡戰鬥力最強的殺器。
端木餃子還在擺弄他那些玩意兒,他的兩臂鐵甲裡都藏著可以連發的火器。
不錯,端木音的後人,正是這個機關小老頭。
現在,灼日在旁邊幫他遞東西。紫炙蹲在地上,把火藥和彈丸一包一包分給那些會用火器的人。他們動作麻利,卻都保持沉默。彼此似乎心照不宣:此去一行,怕是有去無回。
湯燒餅蹲在角落裡,不知道在搗鼓什麼藥粉。他身邊空出一圈空地,沒有人敢靠近這個妖怪。
卯時三刻。
蝶戀把鐵琵琶從背上取下來,調了調絃。
“錚——”
一聲輕響,像有什麼東西撕裂了天空。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她。
“斷腸琴”,果然,這一聲過去,竟有如此威力,比千萬聲戰鼓擂動都更能抓人。
她把琵琶重新背上,沒有說話。
這黑壓壓一片人群,竟有數百之眾。
黃霜站在最前面,望著東邊的海。
此時,她轉過身來,拔出腰間這柄我們從前只有耳聞,今天才第一次看見的谷主佩劍——“十六年”。劍條雪亮,劍身末端,刻著蝴蝶和流星的圖案。
“十六年”,這把劍的名稱本身就是一個故事。是對往事和故人的追憶。
“炎硫島。”她說,“那是通往日本國本土的門戶。此去九死一生,諸位,可願往?”
風很大。
我握緊了手中的炎黃劍。
我聽見耳邊,包括自己在內的,震耳欲聾的誓師聲響起:
“願往——!”
下一站,在海的那邊。
雲和山的彼端。
我不知道那裡有什麼在等著我們。
但我知道,身後這些人的眼神,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