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再登炎硫島（1 / 1）
萬曆三十二年，正月，舟山島。
海面茫茫，周圍遍佈海島。
海風撲面而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船隊啟錨時，天還沒亮。海面上霧氣濛濛，幾十條船一字排開，帆影幢幢，像一群沉默的巨獸。
黃霜站在最大的那條船頭，“十六年”掛在腰間，風吹起她的長髮。
我站在她旁邊，像是她的侍衛一般。
“你在想什麼？”她問。
“我在想，如果船頭多架幾門可以連續發射的火炮就好了。”
“哦？你好像更喜歡這些‘熱武器’？”
“是的。”我摸了摸腰間那杆“熒惑”短銃，這是灼日、端木餃子和紫炙共同為我打造的，輕便易攜，但威力還很大。
“我們這次一共有近八百人，但火銃卻只有五十條。還是太少了。”
她沒說話。
她也知道，我們這次不是去暗殺，是要進行真正的戰爭。光靠人數有限的所謂幾個“高手”，遠遠不夠。
我想起梁醉風和蘇小魂。
船行兩個時辰，霧散了。陽光照在海面上，碎成萬千金鱗。身後的人陸續走上甲板，看著這片從未見過的海。
劍嬰和罡風站在船舷邊，難得沒有拌嘴。戚長衛、姜米雷，這二位真正的朝廷武將，又一次正式搭檔了。這次，不是暗殺行刺，不是平息亂軍，不是朝廷內鬥，而是要登入倭寇本土。此戰，恐怕沒有回頭路了。
蝶戀靠坐在桅杆下，鐵琵琶抱在懷裡，三個徒弟圍在她身邊。
端木餃子和灼日、紫炙蹲在船艙裡。
李雲和葉知秋站在船尾，望著越來越遠的海岸線，沒有說話。
……
“前方有船！”第三日清晨，瞭望的夜影忽然喊了一聲。
三艘快船從霧裡鑽出來，掛著倭寇的旗號。
茅燊冷笑一聲：“送上門的。”
他抬起手，高聲喝令：“我是赤離！前船炮手，聽我號令！瞄準——！”
前方戰船，十幾門火炮齊齊對準了那三艘快船。
“放！”
……
頃刻間，灰飛煙滅。
三艘倭船碎裂，兩沉一俘，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夜影抓獲了一個跳水逃生的倭寇，拎著俘虜的衣領，扔到黃霜面前。是個瘦小的倭人，穿著已然破碎的武士服，滿臉驚恐。
“饒命！饒命！”他用蹩腳的漢話喊著。
黃霜蹲下身，看著他。
“炎硫島上，有多少人？”
“五……五十多個。”
“誰帶隊？”
“伊右……伊右衛門。”
黃霜站起身，不再說話。
罡風開口：“殺了。”
夜影一劍下去，斬了頭顱，屍體被推入海中。
船隊繼續前行。
半個時辰後，炎硫島出現在視野裡。
這島不大，但地勢險惡。四周礁石密佈，海浪拍在上面，濺起數丈高的白沫。島上光禿禿的，看不見樹木，只有嶙峋的黑色岩石和幾處冒著煙的火山口。最奇怪的是，全島地面並不完整，有許多裂縫和溝壑，其間遍佈著滾燙的岩漿。一靠近那島，便能聞到刺鼻的硫磺味，腥臭且辛辣。
“小心。”黃霜說，“快速上島。盡頭的山洞，就是海底隧道。”
船隊靠岸。
第一批人跳下船，踩著溼滑的礁石往島上摸。
剛走幾步，腳下忽然傳來“咔嗒”一聲。
“有機關！”
話音未落，數十支弩箭從岩石縫隙裡射出來。當先的幾個人來不及躲避，慘叫著倒下。
端木餃子衝上前，蹲下身子看了幾眼，臉色變了。
“這是我朝的連環弩陣。怎麼倭賊竟然會用？”
“能破嗎？”
“能。”他說，“但需要時間。”
“多久？”
“一炷香。”
黃霜點頭。
“給你一炷香。”
“退後！盾牌保護！”劍嬰發令。
端木餃子蹲在機關前，十指翻飛，眼中精光閃爍。
灼日、紫炙在旁輔助，三人配合默契。
四周靜得出奇。所有人都在等。
一炷香快燒完的時候，端木餃子站起身，抹了把額頭的汗，道：“好了。”
話音剛落，島上忽然響起一陣尖銳的哨聲。
緊接著，數十個黑影從岩石後面冒出來，手裡握著倭刀，嚎叫著衝下來。
“日本浪人！”有人眼尖，一眼認出了來敵的身份。
“殺。”劍嬰第一個衝出去，霐淵劍化作一道白光，當先的倭人頭顱飛起。
罡風緊隨其後，萬劫刀猶如絞肉風車，衝上來的倭人攔腰斬斷。
李雲不知何時已到了人群左側，手裡拿著一條可以伸縮的機關長槍，忽長忽短，槍頭刺人要害，槍尾專敲膝蓋和手肘。那些倭人倒下的時候，關節已經碎了。
葉知秋幾乎沒動。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衝來的倭人，忽然抬手。
沒人看清他做了什麼。
衝在最前面的三個倭人，忽然捂住脖子，栽倒在地。血從指縫裡湧出來，喉嚨上有一道極細的傷口。
湯燒餅蹲在一處角落裡，他的武器說不清楚。只一會兒工夫，他身邊已經躺滿了倭人，面色烏黑，七竅流血。
蝶戀的鐵琵琶也響了。
“錚——！錚——！”
音波如刀，十幾個倭人同時捂住耳朵，痛苦地倒地翻滾。
慕容婉兒站在她身邊，龍牙刃握得很緊。她看著那些倒下的敵人，藍瞳裡映著血光，卻不由得渾身發抖。
“第一次上戰場？”慕容雲天走到她身邊。
她點頭。
“別急。”慕容雲天說，“保護好自己，有你發揮的時候。”
……
半炷香後，島上安靜了。
五十幾個倭人，沒有一個活口。
我搜出帶頭首領身上的名牌，兩人：“伊右衛門”、“岡村次郎。”
端木餃子拿出羅盤，憑藉自身的鋼鐵偃甲保護，領著我們穿過亂石堆，來到一處隱蔽的巖洞前。洞口不大，只容兩人並排透過，裡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就是這裡。”他說，“海底隧道的入口。”
黃霜點頭。我亦點頭。
這個地方，我最熟悉。
“亮燈。”
十幾盞特製的琉璃防風燈亮起——端木餃子的傑作，照亮了洞口，也避免使用明火，以防萬一引燃倭賊暗藏的火油、火藥。
洞壁上刻滿了古怪的圖案，還有密密麻麻的符號。
“走吧。”黃霜說，“大家小心。”
“你們退後。”李雲開口。
他和葉知秋並排，護著端木餃子，三人探路，做先鋒。
……
隧道確實狹窄。
兩側是溼漉漉的巖壁，頭頂滴著水，腳下是滑膩的石頭。每隔幾十步就有一個通風口，能聽見外面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轟隆隆的，像怪獸的喘息。
八百人，不易大規模透過，分成二十隊。陸續前行。
端木餃子渾身鐵甲，以身為盾，當先開路。我緊跟李雲、葉知秋，緊隨其後，身後是赤離、夜影，再接著是劍嬰、罡風。我們為第一隊，先探敵情。
蝶戀、灼日、紫炙、神醫等幾人，保護黃霜，為第二隊，尾隨我們之後。
走了半個時辰，隧道逐漸開闊起來。
眼前出現一處巨大的地下空間，足有十幾丈高，洞頂垂下無數鐘乳石，像倒懸的利劍。四周有幾條岔路，每條都黑漆漆的，不知通向哪裡。
端木餃子停下來，摸出一張羊皮卷。
他看的是我給他的地圖。
他指著其中一條岔路。
“走這邊？”
“同意。”
眾人剛邁步，身後忽然遠遠傳來一聲慘叫。
回頭看去，走在最後的一個錦衣衛，腳下不知踩到了什麼，整個人忽然陷了下去。地面翻開，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坑洞。
“有陷阱！”
話音未落，洞頂的鐘乳石忽然墜下幾根，砸在人群中。兩個人躲閃不及，被砸成肉泥。
“衝過去！”劍嬰大吼。
眾人拼了命往前跑。
隧道里機關不斷。腳下的石板會忽然翻開，頭頂的石筍會忽然墜下，兩邊的巖壁會忽然射出弩箭。
該死的倭賊！果然在這裡設下了埋伏！
一路跑，一路死。
等衝出機關區時，人數已經少了一成。
我喘著粗氣，回頭看了一眼來路。那黑洞洞的隧道里，不知躺著多少人。
慕容雲天捂著肩膀，血從指縫裡滲出來。他剛才為了推開一個來不及躲閃的自家弟子，被一支弩箭射中了肩胛。
慕容婉兒慌忙趕到他身邊，連忙給他包紮。
……
又走了半個時辰，前方忽然出現光亮。
出口。
眾人加快腳步，衝出隧道。
眼前是一座山谷。四周山勢陡峭，林木茂密，遠處隱隱能看見幾座山峰，雲霧繚繞。
“鉅富山。”黃霜說，“臥龍窟，就在山裡。”
眾人站在山谷口，望著那座山。
沒有人說話。
這一路，死了多少人？
準確數字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這才剛剛開始。
戰爭，是殘酷的。
“我來帶隊。”我開口。
這裡，我最熟悉。這座山，是個倒立的碗狀，深處是臥龍谷，盡頭便是臥龍窟。那裡，是李秋水，也就是德川早康經營多年的一處巢穴。
臥龍谷中沒有發現敵人。暫時安全。
夜裡，我們在山谷口紮營。
篝火點起來，映著一張張疲憊的臉。有人靠著石頭睡著了，有人還在擦拭兵器，有人望著火堆發呆。
我睡不著。
走到營地邊緣，在一塊石頭上坐下。
身後傳來腳步聲。
是李雲。
他在我旁邊坐下，問道：“東方火舞的手記，你看了嗎？”
我點頭。
《秘殺術》，那是火舞師父的暗器心得。
“好好學。”他說，“那是他對你的期望。”
我看著他。
火光映在他臉上，顯得無比可靠、親切，卻又無比蒼涼。
“師父……你為什麼來？以你的武功，本可以離開蝴蝶谷，不參與這場是非，更不必來這裡廝殺。”
他沉默了一會兒。淡淡笑道：“因為黃天也救過我的命。”他說，“這條命，該還了。而且……”
他說道：“你都來了，我這做師父的，沒有退避的理由。”
說完，他站起身，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那一瞬間，竟覺得，他的身影，無比偉岸。
摸出《秘殺術》，翻開第一頁。
火舞親筆寫下了一行字——“殺人不是本事。活下來才是。”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遠處，傳來夜鳥的叫聲。
抓緊休息。過一會兒，還要趕路。
這魔窟的深處，想必會有一場激烈的廝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