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你到底在怕什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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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木的預感,以他自己都沒料到的速度和方式應驗了。

就在他學習游泳的第七天,也就是5月27日星期五的下午,他換好衣服吹乾頭髮從游泳館走出來,就被一男一女攔住了去路。

對方攔住自己的瞬間,他褲兜裡的個人終端就響起了郵件提示音。

那兩人後退一步,亮出了自己的個人終端,上面是監察部的標誌,隨後就做手勢示意他先檢視個人終端。

暗中關注著對方的一舉一動,喬木掏出個人終端,展開成平板後點開了郵件。

尊敬的助力調查員喬木先生(員工編號20211217035201):

您好!

這是來自監察部的通知。

我部已派遣員工王滿與孫穎與您進行線下見面。您會在與二人接觸後,收到此封郵件。

請您務必配合二人,立刻與其共同返回公司山西省大同市分部駐地,接受與該分部主任趙開興先生相關的調查。

任何拒絕配合或刻意欺瞞的行為,都嚴重違反《員工手冊》與《保密協議》。

公司有權依照相關規章制度,對您做出相應處理。

監察部

2022年5月27日17:48

該來的終究會來,不過三個月的功夫,也說不上是快還是慢。

喬木將個人終端重新疊成手機狀揣進兜裡:“走吧,我嚴格遵守公司相關規章制度,還有你們監察部的通知,我會全力配合的。”

車子就在馬路對面,前面三米多的地方就立著一塊禁停標誌,再往前七八米就是閃著紅光的違章攝像頭,還正對著車頭。

但很明顯,包括車內的司機,在場四人沒人在乎這一點。

“方便透露一下是什麼情況嘛?”汽車發動後,喬木直接開問,“趙主任是死了,還是失蹤了?”

副駕駛名為孫穎——也有小機率名為王滿——的女人回頭,和喬木身邊大機率名為王滿的男人對視一眼,搖了搖頭。

王滿就說:“抱歉,在對您完成初步調查之前,我們不能透露任何資訊。”

喬木理解地點了點頭,不再說話,也沒有掏出終端來玩兒。畢竟這種時候總要講究個瓜田李下。要是有臺Switch他倒是可以玩,但他沒有。

這個時候正是堵車的點,大同和絕大多數三四線城市一樣,看著人口不多私家車也不多,道路也聽寬闊的,但就是堵,堵得莫名其妙,堪比早高峰的北京四環。

之前就有員工提議可以錯峰出行,將朝九晚五改成朝十一晚七,但遭到了有孩子的員工尤其是女員工的反對——她們得回去給孩子做飯——這事兒就不了了之了。

此刻正是下班高峰期,七公里的路程,他們硬是開了近四十分鐘才到。

負三層地下停車場的電梯口,多出了兩個懶洋洋的保安。喬木認定他們是仿生人而非真人。因為他兩次去總部,發現仿生人保安有個顯著特點:會盯著路過的人看一兩秒。

他們直接乘坐電梯抵達五樓,會議室裡正襟危坐著六七個人。

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坐在之前一直屬於趙主任的主位上,其他人則分坐在他的兩側。

長桌的對面,則是大同分部的財務經理,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喬木不知道她叫什麼,都是跟著別人喊她孫姐。

雖然沒進門,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但看得出來,談話已經基本結束了:

其他人的臉上完全沒有重視的表情,顯然是不相信這個分部財務負責人身上能挖出什麼重大線索。

但孫姐倒是一副哭喪的面孔,顯然是擔心對方想要從她身上挖出什麼,或者已經被挖出什麼了。

這個喬木也能理解:財務經理嘛,公司任何財務問題或高管的經濟問題,先把財務經理拘起來,準錯不了。

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先殺後判,沒有冤假錯案。

但看樣子,調查組似乎沒打算現在就收拾她,或者說現在顧不上收拾她。主座上的中年男人換上一臉和煦的表情說著什麼,顯然是在安撫她。

孫姐也漸漸放鬆下來,點了點頭,又很是激動地說了幾句,最後在中年男人的安撫中,緩緩起身,臉色蒼白地向門口走去。

此刻她才看到玻璃幕牆外直線距離不足五米的喬木,但她完全沒有心情說什麼,更不敢在喬木身旁的一男一女面前說什麼。連招呼都沒打,她低下頭避開人們的視線,就獨自離開了。

看著走向電梯間的孫姐,喬木好奇地問:“調查完就能回家?”

“所有人都調查完才可以。”王滿直接走過去撐住門,喬木在他的示意下,乖巧地走了進去,徑直走向孫姐剛剛坐過的位置。

“喬木喬工是吧?”他還沒落座,中年男人就問。

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對方露出了安撫的笑容:“坐吧,本來沒輪到你,他們說你到了,那就先緊著你來。”

喬木眨了眨眼睛,一時還真搞不清這話的好賴。

中年男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安撫道:“安心,我個人相信你是清白的,但該走的程式必須要走,而且不能馬虎,希望你能理解。”

喬木點頭,再次強調自己一定會無條件全力配合。

這是應有之義,對方不提他也理解。不過他在意的是,對方話裡話外不僅認識他,似乎還和他很親近。

他仔細想了想,自己應該沒有這方面的親戚了吧?

父親那邊就他自己了,這是父親親口認證的,錯不了。

母親那邊人口是多了些,但還沒多到讓他們忘掉這麼一個大活人的。他也沒聽說兩個姨姨離過婚。

想來想去,反而還是父親那邊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會不會是父親那邊的什麼親戚……

他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一個故事:兄弟二人因誤會或小矛盾而反目,老死不相往來。

哥哥一生庸庸碌碌,但家庭還算美滿。弟弟則事業有成,在一家神秘的公司身居高位,卻從未成家也無兒無女,半生孤苦。

弟弟多年來一直渴望與哥哥和解,卻無從開口,只能暗中關注哥哥家的一舉一動。

後來他發現,自己素昧平生的侄子,竟然來到自己的公司任職……

他立刻暗中叮囑下屬,要對侄子嚴加保護、多加關照,但千萬不能讓他察覺。為了更好地照顧侄子,他雷厲風行地調走了明顯不怎麼稱職的米一,派來了在培育新人方面更加優秀的範鴻。

很快侄子所在分公司遭遇危機,他主動請纓,親自帶隊,看似是來為公司處理問題,其實是想借此機會和侄子見上一面。

如有可能,還能趁機與哥哥冰釋前嫌,重歸於好。之後,自己的數億身家,也就有了繼承之人……

“……喬工?”

一聲輕呼喚醒了喬木,他發現所有人都疑惑地盯著自己,頓時感覺臉上火辣辣的。

“對不起,有些走神了,”他輕咳兩聲,調整狀態,“您說。”

那個喚醒他的男子張了張嘴,一時竟有些說不出話。

他的旁邊,一個二十多歲、戴著一副毫無個性的黑框眼鏡的年輕人,直接敲了敲桌子,算是接過話頭。

“請說一下您的姓名、性別、民族、籍貫、出生年月日、畢業學校、身份性質和家庭關係。”

這次輪到喬木發懵了。

黑鏡框似乎看出了他的猶疑,解釋道:“這是調查的必要流程,請您配合,謝謝。”

核實了喬木的基本情況後,接下來的一大堆問題,全都與趙主任有著或多或少的關係。很多時候,他正說著,就有人打斷他,就他剛陳述的內容提出新的質疑。

很多質疑都頗為犀利,甚至還有著埋伏,偶爾的幾個問題已經接近於話術甚至誘供了。

如果不是他真的和趙主任毫無關係,他甚至會覺得對方真的掌握了很多隱秘的情報。

這種情況下,遇到個心理素質不過關的,可能就真的“坦白從寬”了。他甚至懷疑,剛才的孫姐,會不會就是這種情況?

從這也能看出來,這群人真的非常擅長問訊工作,經驗豐富到喬木甚至有多個瞬間,會恍惚地覺得自己真的和趙主任有什麼見不得人的聯絡。

調查到了這個程度,他也基本確定了:趙主任絕不是出意外了。

整個問話看似複雜,但他真的沒什麼可講的,其實也就用了二十來分鐘。花了這麼久,也是因為他強化了記憶宮殿,可以事無鉅細地將他與趙主任接觸的每一處細節都描述出來。

雖然他不會這麼做,但還是很配合地邊翻閱記憶邊陳述。調查組眾人也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不耐煩,竟然就這麼認真地聽著,並且不停地打斷、插話、質疑。

看來對方也知道他的強化專案,事先有所準備。

隨著整個問話基本告一段落,那個黑鏡框又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你身為大同分部內部專案事業部的助理調查員,為什麼對趙開興違規干涉你部工作一事不聞不問,甚至預設?”

喬木眉頭一揚:這問題問得真心沒意思,其中的敵意倒是不加掩飾。

制度上管理崗當然不能干涉四大專案事業部,但那只是明規則上的。公司壓制分部調查員的一個重要手段,不就是潛規則上默許分部領導侵蝕事業部嗎?

你們總部搞出這麼個潛規則用來打壓我們,出了事了,卻反過來詰問我們為什麼不反抗?和著裡外裡都是你做好人是吧?

喬木細細打量著對方,確認自己並不認識他,自己在這個世界中認識的人,也沒有和他相貌相近的。而且他在這個世界也沒得罪過什麼人吧?

泥人也有三分脾氣,這個擺明了就是要強行甩鍋的問題,喬木自然也不會忍。

他不再像之前那般和顏悅色,而是沒好氣地直接回懟:“因為我是P3。”

他打算如果對方繼續陰陽怪氣,他就不和對方說話了,而是直接問那個中年男人打算怎麼處置自己,是移交司法機關還是直接做無害化處置。

反正會上的每一句話,都會被個人終端毫無保留的記錄下來。回頭總部複核起來,就這一句話就夠黑框眼鏡淪為部門笑柄了。

但他沒想到的是,這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人竟忿忿不平起來:“整個分部都是這樣!因為我是副主任,因為我是P5,因為我是P4,因為我是P3……連匿名投訴都不敢嗎?偌大的分部,沒了P6連放屁都不敢帶聲了?!歪風邪氣就是這麼蔓延開的!”

說道激動之處,他竟然還使勁拍了幾下桌子。

喬木徹底懵了:感情這位不是對自己有意見,而是對這個世界有意見?

別說兩世為人了,就是文藝作品裡,他都沒怎麼見過這號人物。

如果他是領導,自然能安撫對方。但現在他是弱勢方,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了。

他無助地看向那個一臉和善的中年人:你帶來的,你不管管?

中年男人安撫地對他笑了笑,正要開口,沒成想黑框眼鏡這半天早就受夠了,此刻終於爆發出來,又怎麼會任由他們把火撲滅?

“喬工,你今年還不到19對吧?”他不帶停息地問道,“19歲,捅破天都不怕的年紀,你能跟我說說,你到底在怕什麼嗎?他趙開興就真的在大同一手遮天了?”

中年男人閉上嘴,向喬木露出苦笑。

喬木嘆了口氣,重新看向黑框眼鏡。似乎自己的錯覺,除了不忿之外,他竟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一絲期待,甚至還有隱約的祈盼。

“對不起,這件事,是我思想覺悟不夠高、組織觀念不夠強……”

他才說了兩句就停住了,因為他在黑框眼鏡臉上,看到了絲毫不加掩飾的失望與失落。

這個看著也才二十出頭、比自己生理年齡大不了幾次的傢伙,真的在期待有人會在這種場合和他說真話?

開什麼玩笑?哪個學校培養出的愣頭青?

喬木想要繼續檢討,但張了張嘴,卻怎麼都說不下去。

‘19歲,捅破天都不怕的年紀,你到底在怕什麼?’

‘19歲,你到底在怕什麼?’

‘19歲,你怕什麼?’

‘你怕什麼?’

是啊,我到底在怕什麼呢?喬木默默地在心中問自己。

我到底在怕什麼?

我怕的東西很多。

我怕趙主任手中對P3有致命殺傷力的權力,怕捲進不知深淺的鬥爭旋渦溺死在裡面,還怕組織不能如它所承諾的那般保護好自己,更怕……

但這些,和塵埃落定的此刻又有什麼關係?

此刻的我,到底在怕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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