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華山義館,劍宗上門(1 / 1)
華陰縣東街,悅來酒樓。
二樓臨窗的雅座,來了三位手提長劍的客人。
三人皆是中年,風塵僕僕,面容沉肅,眉宇間帶著鬱結之氣。
正是當年劍氣鬥劍敗走後,蟄伏多年的劍宗弟子——封不平、成不憂、叢不棄。
三人點了幾樣簡單酒菜,沉默進食。
隔壁幾桌的閒談,卻隨著酒香味一齊飄了過來。
“聽說了嗎?翠香樓的頭牌柳月兒,前日被人贖身了!”
“誰這麼大手筆?”
“城西文宣坊的趙老爺!都五十有三了,嘖嘖……”
“五十多歲?怕是心有餘力不足吧?別回頭一激動,真成了牡丹花下死,那可就是大笑話了!”
一陣鬨笑中,有人壓低了聲音:“你們還真別說,趙老爺最近得了一種神藥,用了跟換了個人似的!現在這藥都炒到上千兩銀子一瓶了,還未必買得到!”
“吹吧!世上哪有這種神藥?”
“愛信不信!我二舅的表侄在趙老爺家幹活,親耳聽到的……”
封不平三人面無表情地聽著。
江湖上奇藥秘方不少,但能炒到千兩的,終究少數。不過這與他們此行無關,並未在意。
話題很快轉到了另一件事上。
“要說稀奇,還得是華山派那位新掌門。”
“你是說那位君掌門?”
“可不嘛!沒想是個菩薩心腸的好人,自打接掌華山,在周邊幾個縣請了好些大夫,設了義診攤子,看病抓藥的錢,都是華山派出!”
“不止!還經常施粥救濟那些窮得揭不開鍋的。城裡的乞丐都聚到那邊天天守著,往大街上一瞧還真是清靜不少。還有前陣子逃荒過來好些人,就是靠華山派的粥棚活下來的。”
“這算什麼奇景?城裡那些富戶員外又不是沒發過慈悲。真稀奇的是那個華山義館!”
“華山義館?”
鄰桌的談話聲忽然熱烈起來。封不平執筷的手微微一頓,成不憂與叢不棄也抬起了頭。
“你們還不知道?華山派在附近建了座‘華山義館’,免費收十歲以下,八歲以上的娃娃,不分男女娃,管吃管住,一日三餐,兩日一頓肉!還請先生教識字、教算數!”
“天下哪有這種好事?騙人的吧?”
“一開始誰信啊?可後來真有人把孩子送進去了。與我同巷子那個瘸腿的李鞋匠,把他九歲的小兒子送去了。第二天李鞋匠不放心,過去一看,好傢伙,不但把肚子吃脹了,還識了三個字!現在排隊的人都排到縣城外了!”
“窮人家養個娃不容易,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十歲上下的娃,幹活沒力氣,吃飯卻不含糊。這華山義館,等於是幫人白養孩子,還教本事!別說窮苦人家,就是家裡稍有餘糧的,都搶著往裡送!”
“這君掌門是不是瘋了?白給人養孩子教本事,圖什麼?”
“你傻啊?華山派是武林大派!跟‘武’字分得開嗎?我聽說啊,當年華山鬧過一場大病,死了好多門人弟子,如今想要復興,自然得廣招門徒。”
“可這也太……聽說現在那義館,已經收了好幾百個孩子了,住都住不下了!”
“人家有規矩的。進去之後,有教習師傅傳授拳腳功夫。三年之內,要是練不出個名堂,就得走人。而且明說了,不強求人人都練武。可你想想,一天三頓飯,隔天還有肉,那些孩子為了不被趕走,不得拼了命地練?”
“我家隔壁王婆,就把她那個小孫女送去了,千真萬確!要不是我家小子還太小,人家不收,我也打算把那小子送去試試……”
“真是好手段啊。”有人感嘆。
“好什麼?到底是年輕!”另一人嗤笑,“免費養這麼多個孩子,還教識字練武,這得花多少錢?華山派如今什麼光景,誰不知道?這新掌門怕不是挖到金礦了?”
“我聽說啊,是剿了幾個土匪窩,發了橫財……”
“扯吧!哪來那麼多土匪……”
議論紛紛,真假難辨。
封不平放下筷子,臉色陰沉。
成不憂冷哼一聲,道:“沽名釣譽!”
叢不棄皺眉道:“廣撒漁網,再挑好魚?想法倒是不錯,可哪來那麼多錢糧支撐?華山派那點家底,經得起這樣折騰?這君不悔,果然是個不知輕重的毛頭小子。”
封不平沉聲道:“華山派百年基業,豈能容他如此兒戲?此番歸來,也算及時。”
他們三人當年鬥劍敗走,心中一直憋著一口氣。
這八年來闖蕩江湖,自覺劍法大進。
原本顧忌林清玄、嶽不群尚在,如今這兩人皆已死去,華山派只剩一個當年臨陣脫逃的君不悔,和一個挺著大肚子的甯中則。
此時不重塑華山正統,還待何時?
三人心中已有計較,此番不僅要討回公道,更要重振華山,絕不能看著祖師基業,敗在一個異想天開的小子手裡。
結了賬,三人走出酒樓。
時近傍晚,街市依然熱鬧。剛走出不遠,便見前方肉鋪前圍了一群人,喧譁吵嚷。
一個滿身肥膘、光著臂膀的屠戶,正揮舞著一根竹竿,追打一個八九歲的孩童。
那孩子又瘦又小,渾身是傷,怯生生地躲閃,嘴裡哭喊著:“爹,我錯了,別打了……”
奇怪的是,那屠戶看似兇猛,竹竿揮舞得呼呼作響,可每每落下,孩童總能在那電光火石間,靈活地避開要害,又或用肩背承受力道較輕的抽打,或側身讓竹竿擦著衣角落空。
動作之敏銳、反應之快,全然不似一個常年受虐的怯懦孩童。可若仔細一瞧,這孩童又不似有意躲避,更像一種自然本能。
肉鋪臺階上,坐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女童,一邊嗑瓜子,一邊拍手笑道:“打!爹,使勁打!打死這個小雜種!”
圍觀眾人指指點點,有人低聲議論:
“造孽啊!不是親生的,也不該天天這麼打。”
“後孃帶過來的孩子,能有什麼好日子?聽說飯都吃不飽,剩菜剩飯打發。”
“那丫頭也是壞種,天天欺負人,她爹也慣著。”
封不平腳步一頓,目光落在那孩童身上。
他在江湖上高低也是使劍高手,眼力何等毒辣,一眼便看出那孩童的異常之處。
“住手!”封不平喝了一聲,大步上前。
那屠戶正打得興起,聞聲回頭,還沒看清來人,便被封不平單手一搭一送,整個人騰空而起,重重摔在肉案上,“嘩啦”一聲壓翻了半扇豬肉。
“哎喲……”屠戶痛呼。
臺階上的女童嚇得尖叫一聲,躲進了屋裡。
封不平看也不看那屠戶,徑直走到孩童面前。孩童嚇得渾身發抖,蜷縮在牆角。
“別怕。”封不平蹲下身,伸手抓住孩童手腕。孩童下意識想縮,卻哪裡掙得脫?
封不平手指在孩童手臂、肩膀、脊背幾處關鍵骨骼穴位輕輕捏按,眼中精光越來越盛。
骨骼勻稱,關節靈活,經脈通達,更難得的是那股天生的機敏勁。
“好胚子。”封不平喃喃道。
成不憂與叢不棄也走了過來,他們眼力勁或許不如封不平,但也瞧出端倪。
成不憂冷眼掃向那剛爬起來的屠戶:“如此良材,被你當豬狗般虐待,真是暴殄天物。”
屠戶摔得七葷八素,此刻酒也醒了大半,見三人揹負長劍、氣勢不凡,心中害怕,嘴上卻硬:“你們、你們是什麼人?光天化日,敢動手打人?我、我報官了!”
成不憂臉色一沉,手按劍柄。
叢不棄卻伸手攔住他,低聲道:“師兄,正事要緊,莫要節外生枝。”
封不平也冷靜下來。他看著那嚇得說不出話的孩童,溫聲道:“孩子,你可願拜我為師,習武練劍?”
孩童瞪大眼睛,嘴唇哆嗦,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屠戶見狀,膽子又大了些,嚷嚷道:“他是我兒子!你們想幹什麼?搶孩子啊?”
封不平冷冷瞥了他一眼,從懷中掏出幾兩碎銀,扔在肉案上。
他聲音冰冷,“從今日起,不準再動這孩子一根指頭。好生養著,過些時日,我自會來接他,到時另有酬謝。若讓我知道他再受傷……”
他話未說完,但眼中寒光,讓屠戶打了個寒顫。
屠戶看著白花花的銀子,又看看封不平三人,眼珠一轉,頓時換了副嘴臉,點頭哈腰道:“是是是,大俠放心!我一定好好待他!當親兒子養!”
封不平不再理會,最後看了那孩童一眼,轉身離去。
成不憂與叢不棄跟上。
叢不棄低聲道:“師兄,那孩子確實是個好苗子。若好好培養,將來能成大器。”
封不平點頭:“此番上山,了結舊怨後,便來接他。復興劍宗,正需要這等良材。”
三人身影消失在街角。
他們並未注意到,圍觀人群中,一個獐頭鼠目的漢子,在三人走後,悄悄湊到那屠戶身邊,拍了拍他肩膀。
“王屠戶,有錢了啊?”漢子笑嘻嘻道,“之前欠劉爺的那筆賭債,是不是該還了?”
屠戶臉色一變,攥緊了手中的碎銀。